日子过到第二年初夏,林稚怀了身孕。
消息是沈渡亲自上山来报的。他那日来得急,马蹄踏碎了溪边的野花,翻身下马时脸上一贯的沉稳裂了一道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装作平常。林稚跟在后头慢慢走,拢着一件宽松的春衫,腰身还是细细的看不出什么,但双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沈渡走了几步回头去扶她,被她瞪了一眼说"我又不是瓷的",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天下午裴烬在溪边继续削他的竹篾。他最近迷上了编东西,竹篾在他指间翻来绕去,渐渐成型。我坐在旁边石头上看着,他编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编错的一根抽出来重做,神情专注得像在批军报。我问他编什么,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夏末的时候竹舍里多了一张竹编的摇篮。不大不小,边角打磨得滑溜溜的,连一条毛刺都找不到。摇篮里铺了细软的棉褥子,搁在窗边日光最好的位置。林稚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来看摇篮时蹲在摇篮边摸了半天,眼眶一红差点掉泪,被沈渡从后面拎着后领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坐着。
裴烬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多余的竹篾,看林稚那个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我追出去看见他蹲在溪边洗那条黄狗,狗老老实实坐在浅水里被他搓背,猫蹲在岸边石块上舔爪子,一副监工的派头。
"摇篮编得很用心。"我蹲到他旁边。
他没回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搓狗的手顿了顿。溪水哗哗地绕过他的手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剔透,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想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搓狗,搓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面朝着我。溪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滴滴答答地打着脚下的鹅卵石。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温柔。
"就是你那天在灶间说的那种以后。"
我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他,他背对着溪流和满谷的阳光,整个人被金线勾了一个边。那只三花猫从石块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他的裤脚被猫蹭得沾了几根浅色的毛。
入秋的时候林稚生了个女儿。消息又是沈渡急驰上山来报的,这回他连马都没勒稳就蹦下来,跑到竹舍门口才想起要敲门,敲了两下发现门开着,裴烬正坐在窗下看书,抬了抬眼皮看他。
"生了。"沈渡喘着气说。
"什么?"
"闺女。"
裴烬翻了页书:"嗯。"
沈渡似乎对他这个反应不太满意,站门口愣了片刻,转头看见我从灶间出来,整张脸漾开了笑冲我喊:"长乐,你当姨母了!"
我擦了擦手便跟着沈渡下山,裴烬把书合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山路两旁的枫叶红了大半,风吹过时簌簌地落了几片踩在脚下沙沙的。我走得很急,裴烬在后面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说"慢点,人不会跑"。
林稚的产房在永宁宫里。贵妃娘娘亲自伺候月子,连父皇都来了两三趟。我走进内殿时看见林稚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很足,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巴掌大的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在睡觉,睫毛细细长长地贴着眼睑,鼻尖一点粉嫩。
"阿姐!"林稚看见我眼睛一亮,朝我招手,"你快来看,她像我!"
我走过去俯身看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我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软得像刚蒸好的蛋羹。林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又转头看向门口。沈渡从后面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襁褓,动作生硬得像在抱一捆柴,可低头看那张小脸时整个人都软了,连肩膀都垮下去一个弧度。
裴烬在殿门口站着没进来。我回头看他,他隔着半间殿的距离望着襁褓里那个熟睡的婴孩,面具下面的唇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线。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便收了回来,与我对视了一息,眼底那点柔软还没收干净就被我逮了个正着。
他别开了眼。
那天回去的山路上他走得比平日慢。枫叶在头顶织成一片红黄交错的穹顶,光从叶隙间碎下来落了一地。我走在他身侧,伸手去够他垂在袖口外的手指,他顿了顿任由我扣住了。他的手指微凉,被我慢慢捂热。
"裴烬。"
"嗯。"
"你喜欢小孩吗?"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枫叶落在我们肩头又被风拂走,他的靴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然后他开口说:"从前没想过。"
"现在呢?"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满山的红枫在他背后铺展开来,像一幅烧灼的晚霞。他抬手把落到我发间的一片枫叶拈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垂眼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眼看我。
"现在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该有一个。"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继而又重重地擂回来,撞得胸腔发疼。我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这满山的秋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汪蓄满了光的潭水。
"我愿意。"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晕开漫到眼底,衬着身后铺天盖地的红枫,整个人像被秋阳浸透了。他低头将额心抵住我的额心,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枫叶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轻得像一个吻。
我们在那片红枫林里站了很久,久到风把落叶堆满了我们的肩头。远处山下传来村落里的暮鼓声,沉沉地荡进山谷又荡出来,余音袅袅地散在空气里。
"回去吧。"他直起身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我跟着他的步伐踩过满地的红枫,沙沙的声响在脚下一路铺展。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山路的尽头竹舍的轮廓浮现在暮色里,门廊下黄狗和猫蜷在一处,烟囱里冒出细白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融进了晚霞里。
他握紧了我的手,掌心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