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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阿姐,他不甜

知安三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下山去镇上赶集。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头通到尾,两边开着杂货铺、布庄、药铺和一家卖馄饨的小摊。知安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骑在裴烬肩膀上攥着他的发尾左右张望,看到什么都新鲜。路过糖画摊时他趴下去探着半个身子去够那只画在竹签上的蝴蝶,裴烬便停下来让摊主现画了一只最大的蝴蝶。知安举着蝴蝶糖画舔了一口,满手的糖浆黏糊糊地抹在裴烬的头发上,我伸手替他拨开沾了糖的那一缕发丝,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满脸写着"你给我生的好儿子"。

那表情把我笑得蹲在路边直不起腰。

我们在镇上待了大半日,买了布匹、盐巴、一坛子黄酒和给知安的新鞋。裴烬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我往镇口走,知安骑在他脖子上继续舔那只已经开始化了的蝴蝶,糖水滴下来滴在裴烬的衣襟上,他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镇口的老榕树下围了一群人,人堆里传出锣鼓的节奏。知安听见热闹便扭着身子往下挣,裴烬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在地上看。我凑过去望了一眼,是个皮影戏摊子,白布后面人影翻腾,锣鼓点子打得热闹。知安看得入了神,嘴巴微张着,手里的糖画举在半空忘了舔。裴烬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的后脑勺,怕他被旁边拥挤的人碰到了。

我站在他们父子俩旁边,目光从白布上的皮影移开,落在他们身上。知安仰着小脸看得眼睛亮晶晶的,裴烬低头看着儿子的侧脸,晨光从榕树叶缝里筛下来,碎了一身一地的金。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便抬眼看来,隔着人群和满地的碎光,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容又饱满。

那天回去的山路上知安走累了,趴在裴烬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口水洇湿了他肩头一小片衣料。裴烬背着他走得稳稳的,我走在旁边牵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山路两旁的槐花正开到盛处,一串一串白晃晃的垂在头顶,风一吹花瓣便落下来,洒了我们满头满肩。

"裴烬。"

"嗯。"

"明年再来赶集吧。"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他偏头看了看背上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我,嘴边那道弧线被风里的槐花香衬得格外柔和。

"每年都来。"他说。

知安五岁开始跟着裴烬学写字。裴烬用竹枝在院子的泥地上划了格子,让知安拿一根削细了的木棍蘸水写。知安坐不住,写了两笔就追着三花猫满院子跑,三花猫老得跑不动了,被他撵得躲进狗肚子底下,猫尾巴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裴烬蹲在灶间门口洗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写满十个字才能吃点心"。知安听见点心两个字立刻刹住脚步,噔噔噔跑回泥地旁,老老实实蹲下来重新蘸水写。

老黄狗在知安周岁那年就彻底走不动了。它每天大半时辰都趴在门廊下的干草窝里,眼睛半阖着,尾巴偶尔扫一扫赶苍蝇。知安写完字会跑去蹲在狗旁边,小手摸着它的脑袋跟它说话,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清,只见老黄狗耳朵动了动,尾巴扫了两下。后来有一天早上知安跑出去喂它时发现它已经不动了,趴在窝里,姿势和从前睡觉时一模一样,只是胸口不再起伏了。

知安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哭,就是蹲着。裴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老黄狗已经凉了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说:"它活了挺久。"

"多久?"知安问。

"比普通狗活得都久。"

"为什么?"

裴烬看着狗安详的睡脸,缓缓开口:"因为它在山上有家。"

那天下午我们把老黄狗埋在竹林里它最喜欢趴着晒太阳的那块地方。裴烬挖的坑,知安捧了土一把一把地填进去,填完了拍了拍手站起来,又蹲下去在土堆旁边放了一根木棍,是黄狗从前最爱衔的那根。三花猫从远处踱过来闻了闻新土,然后趴在土堆旁边的落叶堆里不走了。

那天晚上知安吃饭时比平时安静得多,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我:"娘,狗走了会去哪里?"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看向裴烬。他正把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知安碗里,闻言也想了想,说:"去下一个春天。"

知安眨眨眼睛,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低头把碗里那块鱼肉吃了,扒完饭就跑去院子里看星星。我跟出去坐在他旁边,春夜的星空明亮得惊人,他仰着小脸望着天顶那条白蒙蒙的星河,忽然伸手指了指最亮的那颗星。

"娘,那颗是不是狗变的?"

我看了看那颗星,又看了看他仰着的小脸,笑着点了点头:"是。"

他满意地收回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继续看星星了。裴烬从屋里出来坐到我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三花猫在狗窝旧址的干草上蜷成一团睡着了,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月光下像一小团雪。裴烬靠着我坐下来,手臂绕过我的后背揽着我的肩。知安靠着我的另一侧肩膀,渐渐把脑袋窝下来,呼吸慢慢地绵长了。

我们在春夜的星空下坐了很久。风里有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新发的草芽香,竹林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黄狗从前趴在门廊下打呼噜时尾巴扫过竹地板的响动。知安睡着了,裴烬轻轻把他抱起来送进屋里放好在床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薄毯盖在我膝上。

他重新坐下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温热的重量稳稳地靠过来。我把头侧过去枕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在耳畔沉沉地跳。星星在头顶流着,夜风在竹林间穿行,一切都静得妥帖而绵长。

过了很久他偏头吻了一下我的发顶。他的唇温热地贴着我的头发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手臂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明天早上给你煮糖水荷包蛋。"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夜风把那句承诺裹着星星的光送进我心里,甜津津的,和当年第一次尝到他血里那股幽微的蜜意一模一样。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甜味一分没淡。

我攥紧了他的手指。掌心相贴,暖意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