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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阿姐,他不甜

我们在竹舍住到入秋。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竹叶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黄,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吹过竹林时那沙沙声比夏日里脆了些。林稚和沈渡回城的次数渐渐少了,因为沈渡的羽林卫差事忙了起来,有时隔五六日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他都带些城里的吃食,糖炒栗子、桂花糕、蜜饯杏脯,一包一包扎得整整齐齐。林稚接过那些纸包时总要嗔他两句说带这么多做什么吃不完,回头便抱着纸包钻进竹舍里跟我分着吃。

有一回我剥着糖炒栗子,栗仁金黄绵糯,咬下去满口甜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裴烬:"你这辈子吃过糖炒栗子吗?"

他正倚在窗边翻折子,闻言抬眼看我:"吃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回府路上看见有人在卖,买了一包。尝了两颗,觉得太甜,搁在桌角放了一夜第二天让管家收走了。"

我捏着半颗栗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他连吃口甜的都要先试探着尝,尝了之后觉得太甜便搁下了,好像那种甜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他不配多占。我把手里那半颗栗仁递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了看,张嘴含住了。唇瓣碰到我指尖时温软的触感一掠而过,像被什么活物轻轻啄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然后垂下眼看着我。

"甜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你喂的,比去年那包甜。"

我耳朵烫了烫,低头继续剥栗子,把剥好的栗仁一颗一颗搁在干净的帕子上攒着。攒到小半帕子时我把帕子拢好塞进他折子旁边的空档里,说:"批完折子再吃,不许放隔夜。"他低头看了看那帕子,嘴角弯了弯,没应声,继续低头批他的折子了。

那条黄狗养得越发壮实,浑身的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黄云。裴烬不知何时跟它混熟了,每日清晨蹲在溪边扔木棍的例行活动雷打不动,有一回我起早撞见他正把木棍往远处掷,那狗箭一样蹿出去又衔回来,裴烬便伸手从狗嘴里取木棍,指尖不小心蹭了狗口水,他面无表情地在溪水里洗了洗手,蹲着继续扔。我在竹林后面捂着嘴笑了半天没敢出声。

中秋那天沈渡和林稚一早就回来了,林稚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打开来是桂花糯米藕和月饼。她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壶桂花酿。沈渡接过那壶酒放在灶台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弄来的?"

"偷的。"林稚理直气壮,"御膳房新酿的一批,我顺了一壶出来,没人看见。"

"顺的?"

"拿了留了条子,算顺吗?"

沈渡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摇了摇头转身去洗糯米藕的蒸笼了。林稚在他背后吐了吐舌头,冲我挤挤眼睛。

那晚我们在竹舍前的空地上摆了矮桌,桂花糯米藕切了片码在青瓷盘里,月饼切成四块摆得整整齐齐,桂花酿斟了四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荡。林稚第一杯敬裴烬,双手举着酒杯端端正正地说:"摄政王哥哥,从前我怕你怕得要死,如今觉得你人真好。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了,沈渡要是不老实你帮我打他。"

沈渡坐在旁边默默喝了一口桂花酿,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裴烬端起酒杯跟林稚碰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好。"

林稚转头朝沈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沈渡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心,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两个人闹了一阵安静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清辉洒了满山满谷,竹林被月光浸透了泛着银青的色调,竹叶尖上凝着露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裴烬坐在我左手边,他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隔着两层衣料传来稳稳的温热。我侧头去看他,月光落在他没戴面具的脸上,鼻梁和眉骨的阴影在脸颊上投出清浅的轮廓。他正仰头望月,喉结微微凸起的弧度被月光勾出一道明亮的线。

"裴烬,"我小声叫他,"你许愿了吗?"

他偏头看我:"许什么愿?"

"中秋要许愿的。对着月亮说,会灵验。"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抬头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通透干净,连唇角那道旧疤都显得柔和了。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微微抬起,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很短的一息,他便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我。

"许了什么?"我凑近问。

"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出来才不灵呢,你要大声告诉月亮它才能听见。"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在月光里漾开了一层温润的光。他忽然靠近,唇凑到我耳边,气息温热地扫过我的耳廓,嗓音压得极低极轻,像竹叶尖上的露水颤了颤落进溪里。

"我许的是——往后每一个中秋,你都坐在这里。"

我耳朵酥了半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在原地。耳边他温热的呼吸余韵未散,像一条细线从耳朵眼一直牵到心口,轻轻地扯着。我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端起面前的桂花酿喝了一大口。酒液微甜,带着桂花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后劲浅浅地涌上脸颊。

裴烬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我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我刚揉过的耳垂,带起一阵新的酥麻。

那天夜里回去之后我窝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裴烬躺在我旁边呼吸匀长,似乎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竹窗漏进来横过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我伸手悄悄碰了碰他的唇角,那道旧疤在我指腹下面温顺地伏着,像一道睡着的月牙。他没有醒,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朝着我指尖的方向偏了偏。

我收回手缩进被子里,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的龙涎香被体温捂暖了,淡淡的、绵长的、像被月光泡过一样柔和。我闭上眼睛,那气息从鼻腔漫到喉咙再沉进胸腔,把心脏裹得妥帖而温存。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低低地吟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我把脚伸过去探了探他的小腿,温热的,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膝盖,把腿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缩回脚,把被角掖到下巴,心满意足地沉进了睡意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深了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响。裴烬把那柄短刀重新用红绳缠了一遍,缠得比从前更细致,收在竹舍的暗格里。他说往后不随身带了,放在这里,让这间竹舍替他保管。我蹲在旁边看他做完这件事,红绳在他指间来回穿梭打了最后一个结,他将短刀轻轻放进暗格,合上了盖子。

我问他:"不带了?"

他说:"不带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他站起来朝我伸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弯。

我把手放进去,他握住我拉我起身。我们走出竹舍,阳光照在满地枯黄的竹叶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那条黄狗从溪边蹿过来绕着我们转了两圈,然后一溜烟往竹林深处跑去了。裴烬牵着我踩过落叶,往山下走。

山下村落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的烟柱笔直地往天上钻,被日光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远处传来犬吠和孩童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送到耳边,热热闹闹的。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我们一步一步地走着,满山的竹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在说一些绵绵不绝的话。

我回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