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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阿姐,他不甜

竹舍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好。

我们住了大半个月。裴烬白日里在竹舍中处理朝中的公文折子,我就在旁边看那本翻了许多遍的地方志,或者跟沈渡从山脚牵回来的那条黄狗玩。狗是条土狗,毛色黄褐,耳朵耷拉着,见了我总摇尾巴摇得整条身子都跟着晃。裴烬起初见它进屋要赶,被我用一碗肉汤拦住了,此后那狗便赖在竹舍门廊下不走了,裴烬进出时它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他不耐烦地抬脚虚虚一踢,它便四脚朝天翻过去露出肚皮,逗得我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林稚和沈渡隔几日就从城里回来一趟,带些米面油盐和蜜饯果子。沈渡还学会了下溪捉鱼,赤着脚卷着裤腿站在冰凉的水里,手中的竹叉一扎一个准。林稚蹲在岸边给他呐喊助威,声音在溪谷里荡出几个来回,惊飞了一树不知名的鸟。

有一次裴烬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也下了水。他卷袖口的方式跟沈渡不一样,从手腕往上翻两折露出手臂,动作慢条斯理。他的手臂很白,被午后阳光一照几乎泛着冷玉似的光,小臂内侧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平日里被袖口遮着我从未见过。他提着竹叉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背的线条在日光里分明而克制。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的蜜饯格外甜。

他扎了三条鱼。回来的时候裤脚湿到膝盖,拎着串好的鱼走到我面前,鱼尾还在甩。我仰头看着他,他微微低下头,湿漉漉的发梢滴了一滴水在我鼻尖上,冰凉的。

"如何?"他问。

"比你批折子的样子好看。"我说。

他嘴角提了提,把鱼丢给沈渡去处理,自己坐在我旁边拧裤脚的水。我注意到他拧完水后顺手将袖口也放了下来,遮住了小臂上那些旧疤。我没有追问那些疤的来历,情锁能让我看见他伤口背后的记忆,可我舍不得用。那些疤痕是他身上的一道道缝补,他愿意给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翻开。

晚上的竹笋鱼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灶间的火光映在裴烬脸上,他摘了面具坐在矮凳上喝汤,偶尔夹一块鱼肉放进我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林稚和沈渡挤在另一条长凳上吃,沈渡碗里照例堆了小半碗林稚夹过去的菜,他默默吃完了,趁林稚扭头跟裴烬说话的工夫,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回了她碗里。

林稚低头看见碗里多出的鱼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没吭声。但她的耳朵尖红透了一小截,烛光下像两瓣粉桃花。

吃完晚饭我和裴烬坐在门廊的石阶上看星星。山里夜色干净,银河横贯头顶,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那条黄狗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我鞋面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裴烬靠着门框坐在我旁边,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上,他今晚没戴面具,侧脸的线条在星光里柔和得像用炭笔浅浅描过。

"裴烬。"我叫他。

"嗯。"

"你从前的五感是什么样的?"

他偏头看了看我,似乎在揣摩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想了一会儿他说:"从前在战场上,五感过于敏锐。风里飘来的血腥味,远处箭矢破空的声音,敌人呼吸的频率,都像放大了一倍往脑子里灌。那种感觉像被泡在一缸冷水里,什么都能感知到,什么都不愿感知。"

"后来呢?"

"后来遇见你。"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我脖子上的银哨,停了停,"就像从冷水里上了岸。"

我侧过身,把脸靠在他肩头。他的肩膀宽而结实,骨骼的轮廓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带着夜里微凉的潮气。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揽住了我的腰,掌心贴在我腰侧,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裴烬。"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还会有怕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银河在他头顶无声地流淌,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低低的共鸣:"怕你哪天被我气跑了。"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笑。

"那我跑不动了。"

"为什么?"

"你下的毒太深了。"我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他衣料上,"情锁种在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揽着我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些,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后颈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竹叶落下来又被风卷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竹舍里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被窝里暖洋洋的,身边的空位还留着他的余温。我披着外袍出门去找他,看见他蹲在溪边教那条黄狗衔木棍,狗衔了木棍跑回来丢在他脚前,他便再扔远些,如此往复,一狗一人竟然玩得颇投入。晨光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边,他蹲着的姿势随性又舒展,像一棵在风里慢慢长开了的竹子。

我靠在门廊的柱子旁看着,嘴角弯着,心里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拱破了土。从前我活在那层纱后面,不知甜味不知花香不知风声,把自己蜷在最小的角落里。如今这满世界的声响色彩都涌了进来,满满当当地塞进我心里,鼓胀得发疼。

而这一切的源头蹲在溪边,正把一根湿漉漉的木棍从狗嘴里拽出来。

他忽然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个院子的晨光,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踩着露水朝他跑过去,裙摆湿了一截,凉凉地贴着脚踝。那条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绕着我转圈,我拨开狗脑袋走到裴烬面前。

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晰而柔和。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满的东西,像溪水涨到了岸沿,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

"裴烬,"我仰头看着他说,"我想每日都这样过。"

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颊,指节蹭过我的颧骨,带着溪水的凉意和他掌心的温度。

他答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