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倒了之后的第一个月,京城里热闹得像过年。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都笑嘻嘻地多插了两串,说摄政王替朝廷挖了条蛀虫,普天同庆。那些往日与萧家走动频繁的官员纷纷递上请罪折子,被父皇压了大半,轻的罚俸重的贬谪,一时间朝堂上风气肃清了不少。
这一个月里裴烬比从前更忙。萧家残存的势力要清理,当年金矿的账目要对接国库,还有蛇族遗孤的抚恤与昭雪文书要一份一份地拟。他每日天不亮就进宫掌灯才回府,有时回来得晚了我已经困得蜷在榻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将我抱起放回床上,掖好被角,然后温热的唇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总是在那时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他,指甲刮过他袖口的绣纹,他便停住,由我攥着那截衣袖重新沉进梦里。
月底父皇下了两道旨。一道是追封蛇族当年战死的首领,沈渡的父亲在列,赐谥号立碑文,还了十七年前一个公道。另一道是赐婚,将九公主林稚许配给沈渡,破格擢升其为羽林卫副统领,择日完婚。
圣旨送到王府那日,林稚在我面前捧着明黄的绢帛来回蹦了三遍,跳到第四遍时沈渡从她身后伸手把人按住了,扶着她肩膀让她坐好。林稚坐不住,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绕着沈渡转圈。沈渡被她转得眼晕,抬手挡了一下她的脑袋,她顺势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笑得整个人打跌。
我倚着门框看他们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裴烬从外头回来时正好撞见林稚挂在沈渡背上不肯下来,沈渡背着她还在倒茶,两个人都手忙脚乱的。裴烬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扫过这副鸡飞狗跳的场景,面无表情地侧身绕了过去。
可他走到我身边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你妹妹比从前闹腾多了。"
"是沈渡惯的。"我说。
"嗯。"他顿了顿,"你也比从前闹腾多了。"
我抬脚踩了一下他的靴尖。他纹丝不动,面具下面的嘴角大概弯了弯,因为他的眼角动了一下。
赐婚的日期定在半月之后。这半个月里林稚几乎天天往我这儿跑,拉着我挑嫁衣的料子、选首饰的款式,连盖头上绣什么花纹都要跟我商量半日。有一回她拿着三四张花样子趴在案上比来比去,忽然抬头看着我:"阿姐你当初嫁人的时候,也这么挑过吗?"
我愣了一下。我嫁的时候哪有什么挑嫁衣选首饰的工夫,满心满眼只有那一个念头,嫁给他,碰他,尝他。盖头是被嬷嬷们蒙上的,凤冠是被人按在头上的,从头到尾我像个提线木偶。
"阿姐?"林稚歪头看我。
我笑了笑:"当初没你讲究。"
林稚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追问,门外沈渡来接她了,她立刻把花样子一收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冲我挥手:"阿姐明天再来找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风里还留着她身上茉莉粉的甜香气。我站了一会儿,回身往书房走。
裴烬难得今日早归,坐在窗下翻一本新到的邸报。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我,目光从邸报上方越过,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他对面坐下,"就是忽然想起来,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洞房花烛夜居然第一句跟我说的是'公主可知我体内流的是蛇族之血剧毒'。"
他翻邸报的手指顿了顿。
"你那时候是不是存心想吓跑我?"我问。
他放下邸报,认认真真看了我几息,然后说:"不是吓你,是告诉你实话。你若当时怕了退了,那情锁的反噬会落在你身上,不如趁早把话说透。"
"那若我当时真怕了呢?"
"那我这辈子就一个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如果我当时退缩了,他不会用任何手段留我,他会眼睁睁看着情锁的反噬把我剥离他的生命,然后自己继续回到那间空荡荡的竹舍里去。
我把手伸过桌面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凉,慢慢地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我的手指。
"还好我没怕。"我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我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拇指摩挲着我的指节,力道又轻又慢。
半月之后林稚出嫁那日天气极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一丝云都没有,阳光铺了满宫满城。我在永宁宫帮她梳妆的时候她坐在镜前,胭脂匀了脸,眉黛画了远山,唇上点了朱红的口脂。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扭头问我:"阿姐,你说沈渡会看傻眼吗?"
"他会看傻的。"我替她正了正凤冠上的珠翠,"但你最好别笑他,他耳朵根子红起来能烧整个洞房。"
林稚笑倒在梳妆台上。
拜堂行礼之后宴开百席。我坐在裴烬身旁吃席面,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鲜嫩弹滑。裴烬给我舀了一碗汤推过来,我低头喝了一口,人参炖鸡的浓香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熨帖了。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了,满府挂的红灯笼把庭院照得暖意融融。林稚被送入洞房之前回头朝我跑过来,踩着满地的红绸和花瓣,裙摆翻飞得比蝴蝶还快。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身上的喜酒气和茉莉粉混在一起,甜丝丝地扑了我满脸。
"阿姐,"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点哽咽,"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谢什么。"
"什么都谢。"她说,然后松开我冲我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沈渡从远处走过来接她,她转身跑向他,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夜风里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裴烬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进洞房廊下的深处,灯笼的红光渐渐把他们吞没了。夜风凉下来,我缩了缩肩膀,下一瞬他的外袍已经罩了过来,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裹住我。
"回府?"他低头问。
"回府。"
马车辘辘地穿过夜色,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车轮的颠簸一颠一颠地传上来,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他伸手揽着我的肩,掌心贴着我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
"裴烬。"
"嗯。"
"过几日再回竹舍住一阵吧。"
"好。"
"带我去溪边捉鱼,我想试试。"
"好。"
"你教我吹那个银哨。你吹得比我响。"
"好。"
我睁开一只眼看他。他偏头看窗外,面具的边缘被街灯映出一道暖融融的弧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拂动他垂在肩侧的发尾,他的侧脸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显得分外柔和。我闭上眼重新靠回去,将手塞进他外袍的暖袖底下,碰触到他温热的指尖。
他扣住了我的手指。车窗外的街市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马车穿过一条长街又转过一个弯,终点是那扇每日亮着灯等我们回去的门。
我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梦里没有竹林也没有银蛇,只有他垂眼对我笑的模样,面具摘了,晨光落在他脸上,唇角那道旧疤弯成月牙的形状。他朝我伸手说走吧,我便把手递过去,掌心贴掌心,暖得像被太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