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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阿姐,他不甜

宫门在我们面前打开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紧绷的气息。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气场从宫墙深处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上。裴烬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步伐从容地往内宫走。沈渡跟在他身后半步,林稚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之后就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渡挺直的背脊上,渐渐稳住了。

御书房的门大开着,我们走进去时看见的阵仗比预想中更大。父皇坐在上首,面色凝重,左手边站着萧家的顶梁柱萧阁老,他身后还立着七八个朝中重臣。右手边空着,像是刻意留出来的位置。裴烬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有本奏。"

萧阁老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钉在裴烬身上,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裴烬将那只新誊好的折子双手呈上,总管太监接过去递到父皇案头。父皇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随着翻页的推进,父皇的眉头越皱越紧,唇线抿成一道锐利的弧度。

"萧爱卿。"父皇看完最后一页,将那折子合拢放在案上,目光转向萧阁老。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这上面的账目,你可认得?"

萧阁老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拱手:"陛下,臣不知这是何人伪造的凭证栽赃陷害于臣。臣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裴烬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住了萧阁老的后半句话,"忠到豢养私兵,忠到贪污军饷,忠到通敌卖国以图边境生乱好让您有机会递上议和折子安排和亲?萧阁老,十七年前那三座金矿的税银,至今没入过国库一分。您说这是伪造的凭证,那臣请一个人来当面与您对质。"

他拍了拍手,殿门外的侍卫引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褪色的旧布衣,身形佝偻,面上沟壑纵横,走路的步子一深一浅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殿中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萧阁老看见他时脸色终于变了,那层维系了半刻钟的镇定像冰面被砸了一锤,裂纹从眉心扩散到整张脸上。

"此人姓郑,十七年前任边关校尉,受萧家密令带兵追剿蛇族。"裴烬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他手中有萧家当年拨付的调兵文书和军资签收底册,底册上盖有萧阁老的私印。臣已将底册连同文书一并呈上。"

父皇翻开裴烬随后递上的第二份卷宗,目光落在私印拓片上停了一瞬,抬眼看萧阁老。那双龙目之中像结了冰,整个御书房的气温骤然降了几分。

"萧卿,"父皇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让人后背发寒,"你还有何话说?"

萧阁老的面皮抽搐了两下,忽然一撩袍角跪了下去。他跪下去的姿势仍带着朝堂上浸淫数十年的沉稳,可开口时嗓音里那丝细微的颤暴露了他:"陛下明鉴,臣当年……当年是为朝廷考虑。蛇族盘踞山中私藏金矿,不肯上交国库,臣这才……"

"这才派兵灭族,"裴烬接过他的话尾,语气淡得像在替他补充词句,"杀男丁三百余口,妇孺亦未放过,连七岁的孩童都要追到竹林里一箭射死。可惜那一箭射偏了钉进了竹子,叫那孩子活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

父皇盯着萧阁老看了很久,又转看向裴烬,目光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沉痛。他当然知道那竹林里的孩子是谁,整个朝野都知道。可此刻裴烬站在殿中,背脊挺直,面色平静,用一种局外人的口吻把自己当年命悬一线的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父皇的手搁在案上,指节攥得发白。

"来人,"父皇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提上来的,"将萧府上下锁拿候审。此事彻查,凡涉事者一个不留。"

禁军统领应声领命而去。萧阁老被拖下去的途中挣扎着回头看了裴烬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怨毒和不甘,终究被殿门合拢隔绝在外。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父皇坐在案后,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裴烬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裴烬,你恨朕吗?"

这一问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怔住了。裴烬站在那里,面具遮着他的脸,从身形姿态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恨过。"

父皇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初那几年恨的。恨朝廷不分青红皂白,恨那一支箭追了我七天七夜。"裴烬的声音不疾不徐,"后来想明白了,您被萧家蒙蔽了十七年,他们递上来的军报里蛇族是叛军是巫蛊是祸乱,您不过是信了该信的人。"

"现在呢?"父皇问。

裴烬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殿中其他人或许都没察觉。但我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所有的坚硬像被温水泡过的冰,棱角缓了一瞬。

"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他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总管太监推门进来俯在父皇耳边说了几句。父皇闻言面色稍霁,抬头看向沈渡的方向:"你就是那个侍卫?"

沈渡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时身姿端正,腕口露出的一点绷带被袖口遮了大半:"臣沈渡,御前侍卫营校尉。"

父皇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被山野风霜磨粗了的指节移到林稚紧攥着他袖口的手上,停了停。林稚大概意识到父皇在看她的手,下意识要松开,却被沈渡反手攥住了。握得很紧,指节都扣在一起。

父皇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稚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最终父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的无奈:"行了,别攥了。朕答应了还不行?"

林稚愣了一瞬,猛地松了沈渡的手,转向上首的父皇。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眼泪倏地涌出来,可她笑着,一边哭一边笑,那副模样又狼狈又动人。她结结巴巴地说:"父皇……谢父皇……"

父皇看着她哭花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句:"去把你那张脸洗洗,朕的御书房都快被你淹了。"

沈渡低头行礼,将眼眶微红的脸藏进袖口底下。林稚被他牵着往殿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挤眼睛,泪痕还挂在脸上,笑得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我在殿中站了一会儿,看着裴烬跟父皇低声商议善后事宜。他的侧影在从殿窗漏进来的光里线条利落,说话时下颌微抬,喉结随着吐字轻轻滑动。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去,砸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萧家倒了,蛇族的冤洗清了,林稚和沈渡有了归处,裴烬肩上最沉的那副担子卸了。

他从父皇案前退身朝我走来时步子比来时轻了些。走到我面前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我的脸,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走吧。"他朝我伸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我们并肩走出御书房,阳光迎面扑过来,暖融融地兜头盖脸地罩住两个人。殿外的空地上林稚正蹲在台阶旁用袖子擦脸,沈渡站在旁边递帕子,她一把推开说不要你帕子我自己有,却偷偷把沈渡递帕子那只手拽住了没撒开。沈渡低头看着被她拽住的手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靠着裴烬的肩膀笑出了声。日光朗朗的,朱红的宫墙上爬着几丛新绿的藤萝,风一吹便掀起细碎的小浪。宫里换了新一季的旌旗,深蓝的底子绣着金色云纹,在风里翻卷得像一整片流动的天。

裴烬偏头,他的唇隔着面具的边缘蹭过我的额角,温热的,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

"往后天天出太阳。"

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