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言  命中注定     

阿姐,他不甜

接下来的三日,裴烬没再踏出竹舍半步。

他在竹舍里间支了一张矮桌,将那只铁匣里的账目一页一页地摊开誊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十七年前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名字。萧家在金矿中的抽成、打点、买通边关守将的款项,甚至追剿蛇族时豢养的那支私兵的粮饷支出,全在其中。裴烬誊写时极慢,每落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沈渡在旁边给他递墨、翻页,偶尔停下手低声说一句什么,裴烬便抬眼看他一下,微微颔首。

我带着林稚在竹林里挖野菜。山脚下一片坡地上野荠菜长得很茂盛,嫩生生的绿,一掐就冒汁水。林稚头一回做这种事,蹲在地上挖得指甲缝里全是泥,额头沁着细汗,兴致却高得很,不时举着一棵肥大的荠菜冲我喊"阿姐你看这棵好大"。沈渡抽空会从竹舍里出来看一眼,远远地站着,目光落在林稚蹲着的背影上停几息,然后转头回去。每次他回去之后林稚挖菜的动作就快半拍,嘴角翘着藏不住。

第三日傍晚裴烬誊完了最后一页。他吹干墨迹将纸页按顺序理好,一张一张收进一个崭新的折子里。做这些的时候沈渡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全程没说话。等裴烬合上折子抬头看他时,沈渡忽然往后挪了两步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快,膝盖磕在竹地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裴烬的手顿在折子封面上,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从今往后,"沈渡仰起头,额角那道结痂的伤疤在烛光里泛着淡红,"沈渡的命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二话。"

裴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摇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然后他绕过矮桌走到沈渡面前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不重,但沈渡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裴烬松了手退开,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命是你自己的,用不着交给我。你要交的人在外头挖野菜,等会儿她回来你把你方才这话说给她听。"

沈渡怔了怔,随即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低头抱拳拱了一拱,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时林稚正好抱着一筐荠菜从坡上跑回来,看见沈渡出来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举着筐子给他看。沈渡站在门廊下低头望着筐里绿油油的荠菜,抬手把她额角沾的一片碎叶拈掉了。

我端着洗好的野菜走进竹舍,裴烬坐在矮桌旁阖着眼像是在养神。我走过去把野菜搁在桌角,俯身凑近看他。烛光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具摘了放在桌边,唇角那道旧疤在暖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累不累?"我问。

他睁开眼,目光从下往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我,微微弯了弯:"有一点。"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累。我心里一软,伸手去按他的太阳穴,指腹在他眉骨两侧轻轻地揉。他起先绷着,后来慢慢松了肩膀,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烛光跳跃着,他的呼吸渐渐匀长了一些,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了一下。

"裴烬,"我揉着他的太阳穴轻声说,"明日就要去宫里把这些东西呈给父皇了?"

"嗯。"

"萧家会认吗?"

"不会认。"他闭着眼说,"但他们抵赖不了。这份账目之外我还有别的凭证,当年经手的人里有一个还活着,他愿意出堂作证。萧家到了这一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那个人是谁?"

裴烬睁开眼睛,目光落入我的眼睛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当年领兵追剿我母亲的那个校尉。他在萧家手下做了十年,后来被萧家弃了,回乡种田,穷困潦倒。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病得快死了,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出来。"

我想起情锁里那个画面。七岁的裴烬爬出暗格,赤脚走到山脚,看见竹子上挂着的身影在风里轻轻摇晃。追了母亲七天的人里有那个校尉么?裴烬此刻说起他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口子从来就没真正合拢过。那个校尉如今病得快死了,临了吐出真相,不过是想在死前卸了心里那块压了十七年的石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他。烛火把他的眼睛照得幽深,里面映着我的脸。

"你恨他吗?"我问。

裴烬想了想,说:"从前恨过。后来觉得不值。他不过是萧家手里一把刀,刀本身没有罪过。真正该恨的那把握刀的手,明日就要被我砍断了。"

他说话时嘴角甚至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下面压着的东西沉重得像整座山。我弯下腰抱住他的头,把他靠进我怀里,掌心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很黑很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

他没有动。就那样靠着我的小腹,呼吸埋在我衣料里,温热的潮气漫开来。我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发尾,窗外竹林里夜虫在低鸣,沈渡和林稚坐在门廊上低低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融进风里。这一刻所有的声响气味触感都安稳地落在我的感知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被一床厚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过了很久裴烬从我怀里直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那柔软被烛火一照像化了的蜜糖,粘稠地淌出来。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我眼角,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流了泪。

"哭什么。"他轻声说。

"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他笑了一下,拇指从我眼角挪开,顺势将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我耳廓时带着点凉意,可那凉意下面是他指腹的薄茧轻轻擦过皮肤带来的微微电流。

"往后有你了。"他说。

翌日清早我们下山回宫。裴烬策马走在前头,沈渡带着林稚跟在后面。晨雾还没散尽,竹林的轮廓在雾里深浅不一地铺展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竹舍在雾中渐渐变淡,门廊下仿佛还留着昨夜四个人挤在一起吃荠菜馄饨时的热气。

林稚坐在沈渡身前,回头冲我喊:"阿姐!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再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好。"我朝她挥了挥手。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比宫里任何一朵精心照料的名贵花卉都鲜活。

裴烬在我身侧策马靠近了些,他的靴尖碰了碰我的靴尖,轻轻的。我扭头看他,他用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晨雾散开了一些,远远的宫城轮廓浮现在天际线上,朱红的宫墙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有一场仗要打。可我们不是去孤身赴敌的,我们带了人去,带了证据去,带了半生的沉冤去。

裴烬偏头看了我一眼,晨光落在他银质面具上折出一道清冽的亮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来,用指背碰了碰我的手背,随即收回去继续控缰。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惊落了晨雾里悬着的一滴露水。

我握紧了缰绳,策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得得地响,节奏不疾不徐。前方的宫城越来越近了,城门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地翻卷。

裴烬的身影在马背上挺直如标枪,肩背宽阔,披风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掀动。我跟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他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的背影上。

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跟他一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