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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不甜

那顿竹笋是沈渡掌勺做的。

他拎着那几根竹笋进了竹舍后头搭的小灶间,灶台矮矮的用石块垒成,上头的铁锅被烟火熏得乌黑。他卷起袖子生火、切片、入锅翻炒,动作利索得像做过无数回。林稚蹲在灶台边给他递柴火,递着递着就凑近去看锅里的笋片被热油激得滋滋冒泡,蒸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躲,沈渡抬手挡在她面前用手背替她擦了擦脸。

"烫。"他说。

"我知道。"林稚嘴上说着知道,人又凑回去了,下巴搁在灶沿上眼巴巴望着锅里。沈渡拿她没法子,低头笑了一下,往锅里撒了把盐。

裴烬坐在竹林边的石头上擦他那柄短刀,我用竹筒接了山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给我。山泉水冰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竹根里渗出的清甜。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擦刀,红绳缠在刀柄上被他一根一根地捋顺,动作慢而细致,像在对待某种宗教仪式。阳光穿过竹叶在他银质面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灭不定地跳动。

"你从前常常来这里?"我问。

"每个月一次。"他将刀身举起来迎着光看,刀刃上干干净净映着一线白亮,"后来遇见你之后来得少些了。"

"为什么?"

他偏头看我,目光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些:"因为来这里是看过去的事。跟你在一起是往前看。"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擦刀,好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可我坐在旁边手里的竹筒冰得快要握不住了,心口的暖意却把手指尖都烫了一遍。

灶间那边飘来笋片的香气,热油爆香之后的焦边带着微微的烟火味,勾得人食指大动。林稚大声喊"好了好了快拿碗来",沈渡被她推着去盛菜,手忙脚乱之间差点把锅铲掉进灶膛里。林稚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那顿饭我们四个人坐在竹舍门前的石阶上吃的,碗是粗陶的,筷子是沈渡现削的竹筷,笋片炒得油亮亮的,加了点野葱和干辣椒,咸淡刚刚好。裴烬动筷很慢,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没说话但微弯的眼角出卖了他。林稚吃了几口就开始往沈渡碗里夹菜,沈渡挡了两回没挡住,最后碗里堆成了小山。林稚理直气壮地说你受伤了得多吃,沈渡闷头扒饭不吭声,耳根红了一路。

我端着碗坐在裴烬左手边,阳光从头顶的竹叶缝隙洒下来,落在碗沿上,落在裴烬捏着筷子的手指上,落在我膝头的裙摆上。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鸟叫得欢快,山下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是山下村落里有人家醒了。所有声音色彩气味拼凑在一起,满满当当地挤进我的感官里,每一桩都清晰得让人想哭。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眼泪忽然就砸进了碗里。

裴烬的筷子顿住了。他没说话,只往我这边挪近了些,肩膀抵住我的肩膀,温热的实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林稚也看见了,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阿姐你怎么了?"

"辣着了。"我吸了吸鼻子说。

沈渡低着头默默把干辣椒多的那几片笋往自己碗里拨,林稚瞪了他一眼,被他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小腿就不说话了。裴烬没有拆穿我,只是搁下筷子,将袖中叠着的帕子递过来。我接过来胡乱按了按眼睛,帕子上有他的气息和一点皂角的干净味道。

吃完了饭沈渡主动去溪边洗碗,林稚跟在他后头蹦蹦跳跳地去了。我坐在石阶上靠着门框晒早晨最后那点不烈的太阳,裴烬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短刀擦完了,他收刀入鞘放在膝上。

"午后我带沈渡去见一个人,"他说,"你和你妹妹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见谁?"

"当年跟着我父亲打过仗的一个老将,如今在城南开了间铁匠铺。他手里有当年萧家私吞金矿的账目记录。"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要扳萧家。"

"总该有人做。"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家这么多年在朝中织了一张网,单凭摄政王的权势压不住太久。要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得把当年蛇族覆灭的真相等着人清算。"

"可那位老将肯拿出来吗?这些年他一直在躲,藏在铁匠铺里不露面,就是不想再卷进来。"

裴烬沉默了片刻,说:"所以我要带沈渡去。"

我忽然懂了。他裴烬去,那位老将未必肯开这个口。十七年了,他躲着避着求一个安生,裴烬的权势对他来说只是一层新的压迫。可沈渡不一样。沈渡是当年那一战之后出生的遗腹子,他父亲就死在老将身边。让一个故人之后站在面前,比什么权势都管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骄傲交缠的复杂滋味。这个男人花了十七年把所有能铺的路都铺了,连人心都算计得透透的,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刻能稳稳当当走完。

"裴烬,"我说,"你当年爬出那个暗格的时候,才多大?"

他偏头看我,目光平静:"七岁。"

"七岁的孩子,一个人在竹林里找了你母亲七天。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沉默了许久。竹叶沙沙地响,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然后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因为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烬儿,你再难的时候,只要想着一件甜的事情,就能撑下去。"

"她想的是什么甜的事情?"

他垂下眼看着膝上的短刀,手指抚过刀柄上褪色的红绳,说:"她想的是我爹在竹林里给她搭这间竹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她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我爹蹲在旁边给她削竹簪,削坏了两根,第三根才做成。她说那根竹簪是她一辈子收到过最好的东西。"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慢慢合拢过来握住我的指尖。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石阶上,阳光渐渐升高,竹影一寸一寸地缩短。远处溪边传来林稚的笑声和沈渡无奈的"别闹"。

那一点甜,真的撑了他十七年。

午后裴烬和沈渡下山了。临走前裴烬蹲下来看着我,抬手把我脖子上挂着的银哨理了理,正正地搁在衣领外面。"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不对就吹它。"他说。

我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眼睛,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沈渡跟在他身后,步子依旧带着那点微顿的旧伤,但脊背挺得很直。林稚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阿姐,"她吸了吸鼻子,"沈渡他一定能回来吧?"

"能。"我说。裴烬去铺路了,那条路不长,天黑之前就能走完。我拉着林稚回到竹舍里,教她用山泉水泡了一壶竹叶茶,茶汤清浅,入口微涩又带着回甘。我们面对面坐在窗边,窗外竹影摇曳,光影落在茶碗里碎了又合。

林稚捧着茶碗小声说了一句:"阿姐,我以后想跟他住在有竹子的地方。"

我看着她被水汽熏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捧着茶碗坐在我对面,缠着我给她讲山野的故事。那时她满脸向往地说"阿姐你以后带我出宫去看大山",我笑着答应,却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坐在真正的竹林里,手里捧着竹叶茶,窗外是漫山遍野的青翠,风里都是干净的草木香。我活过来了。

"那往后阿姐常来看你们。"我端起茶碗碰了碰她的碗沿,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林稚咧嘴笑了,眯着眼睛喝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吐舌尖。

傍晚时分山下传来马蹄声。我跑到竹舍门口的石阶上站着,夕阳把整片竹林染成金红色,风里飘着炊烟的味道。裴烬和沈渡从林间小道上走来,裴烬走在前头步子依旧从容,沈渡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铁皮匣子,匣口封着旧蜡。

他们回来了。

裴烬走到我面前,夕阳把他面具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低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沉沉的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门口的那种神色。

"拿到了。"他说。

沈渡走到林稚面前把铁匣递给她看,林稚伸手碰了碰封蜡上的纹章,抬头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竹叶铺满的地面上,交叠成一片。

裴烬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往后我每次回来,你都站在这儿等。"

"凭什么?"

"因为我想一抬眼就看见你。"

他说完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往竹舍里走,我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追上去踩他的影子。夕阳在西边的山脊线上缓缓沉下去,把最后一把金红色的碎光洒在我们肩头。

我追上去牵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回头,但手指扣紧了我的,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