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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阿姐,他不甜

入冬之前,父皇下了一道旨意召我回宫住几日。

裴烬陪我去的。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低压在宫檐上,像要落雪的样子。御书房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解了斗篷递给宫女,看见父皇坐在案后翻一本旧折子。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裴烬身上,又移回我脸上,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长乐,"他放下折子,"你气色比从前好太多了。"

"托父皇的福。"我笑着回。

"别托朕的福,托你自己的福。"父皇摆了摆手,从案头拿起一封信递过来,"北疆那边来的回文,和亲的事彻底了了。北疆可汗回话说两国休兵,岁岁相安。"

我接过信看了两眼,纸上的字迹粗犷有力,语气倒也客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北疆的事彻底翻篇了,林稚再不必提心吊胆。

"还有一个事,"父皇的目光落在我和裴烬交握的手上停了停,"朕想了很久,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打算。裴烬,你那个摄政王的位子,还打算坐多久?"

裴烬闻言微微抬眼。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嗓音平缓:"陛下若有合适的人选接替,臣随时可以让位。"

"朕不是要你让位。"父皇的语气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朕是想问,你们两个往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是在京城里继续当你的摄政王,还是想换个活法?"

这话问得直白,我攥了攥裴烬的指尖。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我们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那个山间的竹舍,那条黄狗,溪水里的鱼影,灶间的烟火气,中秋的月亮把竹林照得银青一片——那些画面在彼此的目光里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裴烬转回去看着父皇,声音依然平,但尾音带着一点很淡的柔:"臣想带长乐回山上住。"

父皇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东西。最后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了什么似的:"朕猜到了。去吧,朕准了。"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更暗了些,风刮过宫墙呜呜地响。裴烬替我系好斗篷的系带,指尖在我下颌处轻轻停留了一瞬。我仰头看着他,银灰的天光把他面具的轮廓衬得冷冽又清晰。

"往后真的不回来了?"我问。

"偶尔回来看看。"他说,"住是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把脸缩进斗篷的毛领里。风从甬道穿过来,冰凉的,他把我的兜帽掀起来罩住了我的脑袋,毛茸茸的帽缘压着我的眉毛。我往上抬了抬帽檐露出眼睛,看见他低头凑近了看我,面具后面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和我的脸。

"像只兔子。"他说。

"你才是兔子。"我踩了他一脚,这次他躲开了,靴尖后撤半步,动作快得像条滑不溜手的蛇。

他微微弯了嘴角,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揣进自己的袖笼里。他袖子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掌心贴着我的手指,慢慢地捂热了。

出宫之前我们绕去永宁宫看了林稚。她住在永宁宫偏殿里等着沈渡下值,桌上摊了一堆绣了一半的帕子和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她看见我来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脸上浮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藏什么呢?"我走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她后退两步撞上凳子腿,一个趔趄差点往后倒,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手里藏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个绣了大半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走线松散,勉强能看出上面绣了条像蛇又像蚯蚓的细长条。

我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蛇?"

"……竹子。"林稚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憋住笑把荷包还给她:"竹子很好,再练练针脚就是好竹子了。沈渡肯定会喜欢的。"

林稚把荷包塞回袖子里,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阿姐你别说出去!"

"不说,"我把她鬓边碎发拢了拢,"等绣好了让沈渡天天挂腰上,走哪儿都带着。"

她羞恼地推了我一把,推完又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阿姐,你们真的要搬去山上住了?"

"嗯。"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让沈渡带你来。山路他熟。"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发丝软软地贴在掌心。外面的风更大了,窗纸被吹得哗哗响,可屋子里很暖,暖得让人不想挪步。

傍晚出宫时天上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又轻又小,星星点点地落下来,碰着衣料就化了。裴烬撑着伞走在我左侧,伞面大半倾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落了薄薄一层雪白。我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雪,他侧头看了看我,忽然把伞柄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蹲下身去。

"上来。"

我看着他的后背愣住了。他的背脊宽阔,肩线流畅,落了一层细雪在玄色的衣料上格外醒目。风卷着雪粒拂过他的发尾,他偏头催促了一声:"雪大了,走快点。"

我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的手从后面托住我的膝弯,稳稳地站起来往前走。我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很轻,像竹叶在风里低语。

"裴烬,"我贴着他耳朵说,"你背过别人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当当的,穿过宫门时守门的侍卫行了礼,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又飞快地收回。雪下得渐渐密了,落在伞面上积了一层薄白,他微微偏头用脸颊碰了碰我的额头,冰凉的鼻尖蹭过我的眉骨。

"闭眼,风大了。"

我乖乖闭上眼,搂紧了他的脖子。风雪声在耳边呼啸,可被他背着的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暖意融融,我的心跳贴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身上。

到了马车前他把我放下来,转过身替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斗篷。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眼睑滑落,像一滴来不及流下的泪。我抬手用指腹替他擦去了那点水痕,他的眼睛在我的触碰下微微合了一下,又睁开,里面带着被雪洗过一样的清透。

"走吧,"他牵着我上了马车,"回竹舍。"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我靠着他的肩膀缩在暖裘里,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松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冷风,吹动了他的衣领,露出下面一小截脖颈,肤色白得像雪。

我伸手把他的衣领拢了拢。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我的手从他衣领上拿下来,拢在掌心里攥着。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往山路的方向去了。雪落得越来越大,天地间白濛濛的一片,远山的轮廓在雪幕里渐渐模糊成淡青的影。我靠着他闭上眼,马车颠簸着,暖意从交握的掌心传遍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服帖地舒展着。

这条路很长。但再长,也在走向同一个地方。

那里有竹舍,有黄狗,有灶间的炊烟和溪边的木棍。有林稚和沈渡偶尔回来时带的一包糖炒栗子。有月光洒满竹林的夜晚和中秋许下的那个心愿。

那里有他。

也终于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