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枚蛇形纹章看了很久。
信纸上的字迹很旧,墨迹发褐,落款处的名字用朱砂红印拓着,像是被血浸过。我没有打开,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天前。”裴烬将信收回怀里,“那日在甬道,他转身走的步伐我就认出来了。蛇族习武之人,下盘比常人稳,迈步时脚跟先着地。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这么走路。”
“谁?”
“他叫沈渡,三年前宫中武举进了御前侍卫营,一直在永宁宫当值。”裴烬顿了顿,“他是当年幸存者的后人。和我一样。”
风穿廊而过,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个蛇族后人,潜伏在贵妃宫中三年,日日守着林稚。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可转念一想,林稚那张脸,那性子,一个有意接近她的男人若带了目的,三年时间足以做太多事了。但林稚方才哭成那样,说“他待我那么好”,我信她。她虽然娇纵,却从不在这等事上撒谎。
“你昨夜不在府中,是去查他了?”我问。
裴烬沉默了一瞬,说:“我去了沈渡的住处。他不在,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有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林稚方才说那人被堵在宫门口抓了现行,可裴烬说昨夜他住处已有打斗痕迹,这说明抓他的人和堵他们的不是同一拨。有人在沈渡被抓之前就已经找上了他,但沈渡跑掉了,去了林稚那里,带她走。
“那个‘有人’,”我压低声音,“是谁的人?”
裴烬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廊外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要落雨。他说:“蛇族的仇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当年追剿我母亲的那支人马,领头的姓萧。如今萧家在朝中虽不显,但暗中经营了十七年,势力盘根错节。”
萧家。我脑子转得飞快。父皇在位这些年,对萧家一向冷落,萧家明面上翻不出浪来。可若他们暗中一直在追杀蛇族遗孤,又恰好发现沈渡潜伏在宫中接近公主,那这件事就耐人寻味了。
“所以沈渡被萧家的人抓了,”我理着思绪,“他逃了出来,来找稚儿,想带她走。萧家的人一路追到宫门口,闹大了,惊动了父皇。”
裴烬点了点头。
我靠着廊柱,脑子嗡嗡的。林稚想走,无非是因为父皇要送她去北疆和亲。北疆和亲这件事来得突然,之前从未听父皇提过。我猛地抬头:“北疆和亲,是谁提议的?”
裴烬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赞许的意味:“你猜到了。提议的是萧家在朝中扶持的礼部侍郎,理由是北疆近来异动频繁,需以和亲安边。”
萧家要支走林稚。为什么?因为沈渡在永宁宫当值三年,对林稚用情至深。若林稚被送去北疆,沈渡必定跟随或发疯,到时候萧家就能把蛇族最后这点血脉一网打尽。
我攥紧了廊柱,木纹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沈渡现在在哪里?”我问。
“他受了伤,”裴烬说,“连夜跑了,如今下落不明。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林稚。这是蛇族男子的通病。”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认准了的人,死也要死在她身边。”
我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风里飘来远处的钟声,沉闷冗长的三响,是宫中议事的信号。
“走吧,”裴烬朝我伸出手,“今日你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那股温热的甜意顺着脉搏涌上来,驱散了方才所有的不安。我问他:“去哪里?”
“去找你父皇。”他说,“把和亲的事扳回来。”
御书房里茶香袅袅,父皇坐在案后,手指敲着面前的奏折,面色比方才在永宁宫时缓和了些,但仍然绷着。看见我和裴烬一起进来,他挑了挑眉:“你们夫妻倒是形影不离。”
裴烬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陛下,臣今日有一事相奏。北疆和亲之议,臣以为不妥。”
父皇的手指停了:“如何不妥?”
裴烬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呈上去。那折子我见他伏案写了好几日,墨迹新新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北疆近半年的粮草调运、兵力部署、各部族首领动向,事无巨细。父皇一页一页翻过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北疆今年入冬早,草场枯了大半,各部族自顾不暇,根本没余力南侵。”裴烬的声音不高不低,“礼部侍郎呈上的那份‘北疆异动’军报,臣查过,来自边关一名已被革职的校尉,去年因贪墨军饷被萧家保下来的,他的话做不得准。”
父皇合上折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可最终他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那折子搁在案角,看向裴烬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裴烬,”父皇说,“你查得很细。”
“臣职责所在。”
“你是为了朕的江山,还是为了朕的女儿?”
这话问得很直,直得我后背一紧。裴烬却纹丝不动,说:“都有。”
父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极短极轻,像无奈又像欣慰。他摆摆手:“和亲的事暂缓。至于那个侍卫,朕会着人去找,找到之后押入天牢审问。在此之前,稚儿不许离宫一步。”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阴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压着宫檐,空气又闷又潮,像憋着一场大雨。我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顿,感知像被谁猛地掐了一下,眼前的光暗了半度,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情锁在收紧。
我回头看向裴烬,他正站在御书房门口,背对着我,似乎在和门内的人说什么。距离不过十几步,可那层熟悉的纱又蒙上来了,模糊的,叫人焦躁。我咬了咬唇,迈步往回走,刚走了三步,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腰。
感知潮水般涌回。
裴烬贴在我身后,胸膛贴着我的背脊,他的呼吸拂在我耳后,带着克制的不稳:“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动了气。”
“什么话?”
“‘职责所在’那句。我骗了你父皇。”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我的心尖,“我查那些,不是为了江山。”
我背对着他,忽然不敢回头。雨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宫砖上,噼里啪啦地响。水汽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漫过来,钻进口鼻,甜得发腻。
他收紧手臂把我揽在怀里,下巴搁在我肩窝里,面具的冰凉边缘贴着我脖颈的皮肤,激得我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是为了你。”他说。
大雨滂沱中,我反手攥住了他扣在我腰间的手腕,指尖嵌进他袖口之下裸露的皮肤。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摄政王。
我攥着他,没松开。
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织成一道白濛濛的帘幕。我们站在帘幕后面,像被世界隔开了。
回府的马车上,我蜷在角落里裹着他的外袍,袍子很大,把我从头到脚罩住了,里面全是他的气息。裴烬坐在对面,湿了的发尾贴着面具边缘,水珠沿着下颌滴落。
“那个沈渡,”我裹紧他的外袍,“你会去找他吗?”
裴烬靠着车壁,阖着眼:“会。”
“找到他之后呢?”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穿过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我的脸上。雨声敲着车顶,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帮他救回你妹妹。”他说,“然后带他来见你。”
我怔了怔,问:“为什么?”
裴烬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藏在面具下面,可我看得出来。他说:“因为蛇族的男人,配得上蛇族的女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马车在雨幕中穿行,驶过空旷的街道,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白花。我缩在他的外袍里,暖意从四面八方裹着我,手指尖都热了。
林稚,沈渡,萧家,蛇族往事。这一切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想理,只想把自己沉在这件外袍暖融融的气息里,让车轮声、雨声、裴烬平稳的呼吸声,填满我所有空荡荡的角落。
马车停了,雨还在下。
裴烬先下了车,撑开伞站在车辕边朝我伸出手。我裹着他的外袍探出半个身子,被他一把抱下马车。伞面倾斜过来罩住我,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水珠顺着玄色的衣料滚落,洇出一片深色。
我仰头看他,雨水顺着面具边缘淌下来,在他下颌汇聚成流,滴落。
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脸。
我没有说。只是在他抱着我踏过积水跨进王府大门的时候,悄悄把脸贴在他湿透的胸口,隔着冰凉的衣料,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那声音和雨声叠在一起,是我听过最好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