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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不甜

那之后的几日,我总觉得裴烬在忙一些事。

他照常上朝、议政、批折子,但回府的时辰比从前更晚,有时掌灯了还不见人影。我问管家,管家支支吾吾说王爷在书房议事。我去书房门口张望过两回,门扉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声,低低的,听不真切。

第三日傍晚,我终于在花园的凉亭里堵住了他。

他正坐在石凳上看一封信,一手执信,一手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我走过去,裙摆扫过石阶上落的桐花,他听见动静抬头,将信纸不紧不慢地折起来揣进怀里。

"有事瞒我。"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嗯。"

"什么事?"

"过几日告诉你。"

我坐到他对面,撑着下巴盯着他。晚风里飘来晚香玉的甜腻气息,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暖融融的一团光映在他面具上。他任我盯着,不急不躁地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汤碧绿,浮着两片嫩叶。

"你就不能提前透个底?"我接过茶。

"不能。"他说,嘴角带着笑。

我哼了一声,低头喝茶。茶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竹叶的清香——和他在竹舍那日泡的茶一个味道。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正望着亭外的桐花,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里柔和了许多,下巴上那点旧疤浅浅的,像一道月牙。

"裴烬,"我说,"你母亲喜欢喝这个茶?"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拇指蹭了蹭我嘴角沾的茶水,动作极轻。

"喜欢。"他说。

那晚我睡得早,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床榻沉了沉,裴烬回来了。他动作很轻,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味道,凉凉的,混着露水和泥土。我往他那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臂上,他顿了顿,把被子拢了拢,将我裹严实了。

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他低低"嗯"了一声,手掌覆在我后脑勺上,像安抚一只猫似的轻轻拍了拍。

之后的事,我是第二天醒来才知道的。

裴烬一夜未归。

我伸手探了探身侧的被褥,凉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像根本没人躺过。我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昨夜明明他回来了,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和气息——甚至他拍我后脑勺的触感还留在头皮上,酥酥麻麻的。

可被褥是凉的。

我下床赤脚跑出去,抓住廊下扫地的嬷嬷:"王爷呢?"

嬷嬷愣了愣:"王爷天不亮就出府了,说是进宫有急事。"

我松了口气。进宫,那就好。可那口气还没吐完,管家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了我面色一变:"公主,宫中来人了。"

来的是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面白无须,一张脸上挂着为难的神色。他朝我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长乐公主,陛下请您即刻入宫一趟。九公主……出事了。"

林稚。

我换了衣裳便上了马车,一路催着快些。车轮碾过宫门的石槛时,我听见宫墙内隐隐有哭声传来,凄凄的,断断续续。那声音穿透宫墙刺进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

我跑进贵妃的永宁宫时,看见林稚跪在地上,发髻散了一半,昨夜那件藕荷色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整个人在发抖。贵妃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父皇站在一旁,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姐……"林稚看见我,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不停地抖。我低头看见她外袍领口露出的一点锁骨上,新添了几道红痕,像是挣扎时被什么勒出来的。

"稚儿,慢慢说,"我攥紧她的手,"出了什么事?"

她还没开口,贵妃先冷笑了一声:"你问她?你问问她昨夜干了什么好事!领着个低贱的侍卫私奔未遂,被人堵在宫门口抓了现行!陛下圣旨都拟好了,要将那侍卫杖毙——"

"不要!"林稚猛地抬头,尖叫了一声,"不要杀他!母妃你替我说句话啊!是我拉着他走的,他本不肯的!是我求他带我走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我感觉到她的眼泪迅速洇湿了我的衣料,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漫开。

"阿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受不了了……父皇要把我送去北疆,那地方那么远那么冷,我去了就是死。他待我那么好,他答应我一起走,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某个角落慢慢沉下去。我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我哄她那样。可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裴烬昨夜没在床上。他去了哪儿?为什么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被褥却是凉的?还有今天早上,他天不亮就进宫了。这一切,和他这几日忙碌的事有关吗?

"父皇,"我抬起头,看向面色阴沉的皇帝,"稚儿的事,可否容女儿先去查明那侍卫的底细,再行处置?"

父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哭得发抖的林稚,半晌,摆了摆手:"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查不清,就按宫规办。"

我扶着林稚回了她的寝殿。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锦被,她哭累了,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迷迷糊糊地叫了几声"阿姐",渐渐睡去。我坐在床沿,看着她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伸手把她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

她也不过十七岁。

我轻轻抽出手指,起身往外走。刚踏出殿门,便看见一人负手立在廊下,玄衣银面,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下。

"眼睛红了。"他说。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有点湿。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他垂在肩侧的黑发,也吹动我的裙摆。

"裴烬,"我说,"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

他垂下眼看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过了几息,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是一封信,封口处盖着一枚我不认识的纹章,像一条盘踞的蛇。

"那侍卫,"他说,"是蛇族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