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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不甜

回府之后,裴烬果真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他起身更衣,我也跟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看他系腰带。他背对着我,抬手将玄色腰封绕到身后,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晨光里,他颈后一小截皮肤露出来,白得像玉。

"看够了?"他没回头。

"没。"我理直气壮。

他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我猝不及防,被他俯身凑近的目光逮个正着。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半边身子压过来,面具边缘距我的鼻尖不过三寸。

"那今日上朝,公主坐在我旁边慢慢看。"他说,气息扫过我的唇,像羽毛划过水面。

我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磕到床柱。他伸手垫了一把我的后脑,掌心贴着我的头发,粗粝的指腹蹭过我的耳廓,酥麻感一路窜到尾椎骨。

"裴烬,"我声音有点抖,"你起来。"

他低笑了一声,直起身走了。门关上之后,我抱着被子滚了半圈,把脸埋进去,烫得自己都嫌弃。

早朝我没进大殿,裴烬在偏殿给我安了一张矮榻,摆了茶点书册,让我待着。隔着雕花的隔扇,我能隐约听见殿内文武百官的奏对声,嗡嗡的一片,像蜂巢。偶尔裴烬开口,声音沉稳地压过所有人,他的嗓音响起来时,偏殿的窗纸都跟着微微震颤。

我趴在矮榻上翻书,翻了两页就走神了。伸手摸了摸面前案几上的茶壶,凉的。我端起茶壶想倒一杯,刚提起来,就听见隔扇那头传来裴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我听的:"茶水冷了就别喝了。"

我手一抖,茶壶差点摔了。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是臣子们面面相觑的窃窃声。父皇轻咳了一声:"摄政王?"

"无事,"裴烬说,"陛下请继续。"

我在偏殿捂着嘴笑了半天。这人一边议政一边还能分出心思听我这边倒茶的动静,耳朵属狗的。

散朝之后,他从大殿出来,玄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走得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两个官员追着递折子,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提笔在空白处批了几个字,递回去全程没停步。走到偏殿门口,那两个官员识趣地退下了。

他推门进来,见我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茶壶被我挪到了最远的角落。

"怕我听见?"他问。

"怕你分心。"我说。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我翻的书,是一本地方志,记的是西南边陲的风物民俗。他目光在某一页停了片刻,那是记载蛇族的段落,寥寥数行,只说"西南有族,图腾为蟒,民风悍勇,善巫蛊之术,今已绝迹"。

他直起身,没说什么,只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我的耳廓时,我感受到一点极细的电流,酥酥的。

"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翌日清晨,裴烬带我出了城。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一座山脚下。他翻身下马,将我从车辕上抱下来时,我借着晨光望见面前的山很陡,覆盖着密密匝匝的翠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地响,一片碧浪从山脚滚到山腰,再漫过山脊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上山。"他说。

我抬头看了看那条被落叶覆了大半的石阶,窄窄的,一眼望不到头。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喘。他听见我的呼吸声,停下步子回过头,向我伸出手。

"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握住我的手指,力道稳健地牵着我继续往上走。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甜意,顺着血脉漫开,原本酸软的腿脚忽然生出力气来。

半山腰有一间竹舍,被竹林掩着,若不是他带我走近,我根本看不出这里别有洞天。竹舍不大,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几,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但桌上搁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床边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像上是个妇人,面相柔美,垂着眼,嘴角含笑,眉目间竟与裴烬有几分相似。

"我母亲。"他站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摘了面具,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摘掉面具的样子。晨光从竹窗漏进来,照亮他整张脸——比我想象中年轻,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深得像幽潭。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左唇角延伸出去一寸长,颜色淡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长得并不凶。甚至称得上好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像装了太多沉不下去的东西,堆在眼底,幽暗的。

"裴烬……"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那幅画像,指尖悬在妇人脸颊的位置,像在隔空抚摸她的脸。

"我是蛇族遗孤,"他说,声音很平,"十七年前,朝廷围剿西南,说是铲除巫蛊邪术。其实不过是发现蛇族世代守护的那座山中,有数座金矿。"

我怔住。

"我父亲带着族人抵抗,死了。母亲带着我逃出来,逃了三个月,追兵一直咬着不放。最后她把我藏在这间竹舍的暗格里,自己引开了追兵。"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我,表情很平静。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烧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恨,而是更深的一种东西——沉在骨血里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七天后我爬出来,在山脚找到她的遗体。"他说,"是挂在一棵竹子上找到的。"

竹林里的风忽然大起来,呜呜地穿过窗缝,像某种呜咽。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我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我感觉到他的手抬起,迟疑地落在我的背上。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

"裴烬,"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来这里了。"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受到他环住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沉沉地压下来。

那天在竹舍里待了很久。他给我看了暗格,窄窄一方空间,里面还留着他小时候缩在里面留下的划痕。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刻印,辨认出几个字——"娘,等我"。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每夜戴面具了。他也活在一种隔绝里,只是和我不一样。他的隔绝是自己立起来的一堵墙,墙外是仇人,墙内是记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重新戴上面具,走在我前面,手里攥着那把从竹舍带下来的短刀。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森森的。

"裴烬,"我在后面叫他,"你今日为什么带我来?"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月光映在他面具上,冷亮亮的。

"因为往后我的过去,你也该知道。"

我鼻子一酸,几步追上去,从背后拽住了他的袖口。他顿了顿,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他身边。我们并肩走在月下的石阶上,手牵着手,竹林里虫鸣阵阵,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凉丝丝的。

那晚回府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巨大的银蛇盘踞在深潭之中,鳞片泛着月光。它缓缓抬起头,竖瞳里映出我的脸。我伸手去碰它,它便低了头,将脑袋轻轻靠在我掌心里,温驯得像一只猫。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裴烬背对着我躺在床侧。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他肩后伸出脑袋,看见他枕边放着一样东西——那把短刀,褪色的红绳缠在刀柄上,被人摩挲得油亮亮的。

我收回脑袋,重新躺平,望着床顶的承尘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动了一下,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搁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暖。

暖得我闭上眼睛,在这短暂的安宁里,心满意足地沉进了下一场无梦的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