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松开我的手臂,退后一步。
"阿姐问这个做什么?"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袖口,"我……我昨夜在自己寝殿里歇息,还能在哪儿?"
我说:"你撒谎。"
她猛地抬头,眼眶立刻红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摆得驾轻就熟:"阿姐不信我?你嫁了人就不要妹妹了是不是?如今你攀上摄政王,自然看不上我这个——"
"稚儿。"我打断她,声音并不高,她却被我噎住了。因为我的语气里没有怜惜,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当了二十年活在混沌里的人,旁人的表情、言语、眼泪,都隔着一层纱。我看不懂那些细微的谎言,只信我自己的感觉。可如今纱帘落下,我忽然能看清很多东西。比如林稚现在垂着眼睫、咬着下唇、鼻尖微红——这整套姿态,是她从贵妃母妃那里学来的,小时候用来跟父皇讨东西时,屡试不爽。可她的手指绞袖口的频率太快了,快得像在数拍子。
她紧张。
"你昨夜不在自己寝殿,"我说,"你身上有麝香味,是男子用的香。还有酒气,昨夜宫中没有宴席,你喝的什么酒?"
林稚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像要辩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了一瞬。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甬道尽头,拐角处,一截玄色的袍角一闪而过。
裴烬也看见了。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截袍角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向林稚,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昨夜那人,是宫里的?"
林稚咬紧嘴唇,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不再装了,整个人像被戳破的纸灯笼,一下子瘪下去。她上前一步,猛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阿姐……我害怕……"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抱她。肩头她的眼泪沁进来,温热的,湿了一小片。她身上那点男人香混着她的茉莉粉,钻进鼻子里,带着慌张的、发腻的甜。
"我怕他跟父皇说,"她抽抽噎噎,"他是个侍卫……父皇若知道了,会杀了他……"
"侍卫?"我皱眉,"哪个侍卫?"
她不肯说,只一味地哭。
我下意识抬眼去看裴烬。他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负在身后,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沉默的墙。面具遮着他的脸,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但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告诉我,他在听,并且听得很认真。
"你先回去,"我拍了拍林稚的背,"这件事容我想想。你什么都别做,尤其别去找他,听见没有?"
林稚红着眼睛点头,又看了裴烬一眼,飞快地收回目光,转身跑了。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她跑得跌跌撞撞,像一个被追赶的兔子。
甬道里只剩下我和裴烬两个人。风穿堂而过,吹起我鬓边碎发,凉凉的。
"你早就知道?"我问。
裴烬走到我身侧,声音淡淡的:"昨晚巡夜时,看见一个人从九公主宫中出来。穿着侍卫服色,身形很年轻,走路的步子带着伤。"
"伤?"
"腿上有伤,迈左腿时有个微顿。"他偏头看我,"你妹妹留他过夜,还伤了他的腿?"
我脸颊一烫。林稚那性子我太清楚了,看着娇滴滴,骨子里烈得像头小兽。若那侍卫真敢对她不轨,她大概能把人踹断两根肋骨再丢出去。可她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分明是怕得狠了。怕得狠了还要护着那人,这算什么?
我揉了揉眉心,头疼。感知恢复之后,头疼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一种情绪都太锋利,像没打磨过的刀片,割得我生疼。
"回府吧。"裴烬说。
我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脚下忽然一软。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天旋地转。那一瞬间所有感知像潮水一样退去——声音模糊了,光线暗淡了,空气里的气息消失了。我像被人一把按进水里,耳中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
然后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
温热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茧。那双手扣在我腰侧,力道不重却极稳,把我整个人捞了起来。紧接着,一股甜意从他掌心渗进我的皮肤里,像融化的蜜糖沿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感知重新回来了。先是触觉——他掌心的温度,他衣料磨蹭我后腰的粗粝;然后是嗅觉——他身上的龙涎香,以及下面一丝极淡的、像雨后泥土似的腥气;最后是听觉——他的心跳声,贴在我背脊上,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你中了情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罕见的严肃,"离我太远,或者我情绪波动太大,锁就会收紧。你方才感知退潮,是因为方才我动了一丝杀心。"
"杀心?"我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妹妹那个侍卫,"他说,"我不喜欢他。他出九公主寝殿时,衣裳没系好。"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裴烬动了杀心的原因,不是那个侍卫坏了宫规,而是他衣衫不整地离开林稚的寝殿——裴烬这是气他没有好好待她。
"你在替稚儿生气?"我问。
他没说话,但揽着我腰的手紧了一紧。过了片刻,他低下头,面具边缘抵着我的额头,气息拂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那一丝蛊人的甜。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身边方圆三丈之内,必须有我。做不到这条,就乖乖待在王府哪里也别去。情锁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你方才尝过了。还有下次,就不是眼前发黑这么简单了。"
我被他圈在怀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推开他。他的胸膛很宽,靠上去硬邦邦的,却有种令人心安的热度。我攥着他前襟的衣料,闷声说:"那你上朝怎么办?带我去?"
"嗯。"
"御书房议事?"
"你坐在我旁边。"
"……裴烬,"我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样父皇会以为你把我当人质。"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弯了弯,像月牙。
"人质?"他说,"你见过哪个人质咬完人还活着好好站在这儿的。"
我脸又烫了,松开他的衣襟退后半步。他也松了手,退开之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后腰,酥酥麻麻地蹭了一下。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没证据。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你方才说,昨日夜里巡夜看见那侍卫从稚儿宫中出来。你堂堂摄政王,为什么自己去巡夜?"
裴烬原本在倒茶,闻言手顿了顿。茶汤从壶嘴倾出,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面具的轮廓。
"习惯。"他说。
"什么习惯?"
他没有回答。他将斟好的茶递到我面前,白瓷的杯壁薄薄的,透出琥珀色的汤光。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烫。他收回手的动作很快,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捧着那杯茶,低头嗅了嗅。茶香清冽,带着一点花香,入口之后在舌尖化开,是甜的。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往茶里放了什么?"
他靠着车壁,阖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弧度,很浅,藏在面具底下,几不可见。
我没再追问。低头又喝了一口,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方才感知退潮时留下的那点虚弱感渐渐散了。窗外街市的喧嚷声传入耳中,清晰又鲜活。
我忽然想,这杯茶大概是他第一次亲手给人斟。
他指尖方才那一瞬的烫,大概也是他第一次因为碰了别人而慌张。
我靠在车壁上,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茶喝完了,我把空杯攥在手心里,暖的。外面日光正好,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我看见天蓝得很干净,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
二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饱满。
又或者——我偏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装睡的男人——是这个人太满了,满到像一整个太阳,把我所有空荡的角落都填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