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我睡得并不踏实,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梦见竹舍,梦见那条盘踞在深潭里的银蛇,梦见林稚哭花了的脸上沾着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半梦半醒间我翻了个身,手探到身边摸了个空,猛地就醒了。床侧是凉的,裴烬不在。我盯着空荡荡的半张床看了半晌,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可没等我起身,门被推开了,裴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见我睁着眼坐在床上,微微一顿:“醒了。”
“你去哪儿了?”
“厨房。”他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碗里是浓稠的姜汤,浮着几颗红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甜丝丝的,“淋了雨,喝了再睡。”
我低头看着那碗姜汤,姜的辛辣和枣的甜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暖融融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又出去了,再回来时已经换了干爽的衣裳,头发梢还是湿的,贴着后颈。他走到床边坐下,我没说话,把喝了一半的姜汤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喝甜的。”
“你明明喜欢甜。”我说,“竹舍那杯茶,你往自己那杯里也放了蜜。我看见茶壶底有未化开的糖渍。”
他沉默了片刻,接过碗,仰头把剩下的姜汤喝了。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汤汁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抬手抹了去。然后把空碗放回小几上,转回身看我。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深潭一样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掌心温热的,带着姜汤的暖意。
“从前没人注意过这些。”他说。
我握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往后我天天注意。”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像潭水底下有什么缓缓翻涌上来,被压住了,没溢出水面。他抽回手,起身说:“今日我去找沈渡,你在府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系好佩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中取了一样东西放在我枕边。是一枚小小的银哨,哨身上刻着蛇形的纹路,和他信笺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吹响它,”他说,“无论我在哪里,都能听见。”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枚银哨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哨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指尖摩挲过蛇纹的凹凸纹路,凉丝丝的。我把它穿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凉意渐渐被体温同化。
府中安静了大半日。我在花园里走了几圈,又回书房翻那本地方志,翻到蛇族那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仍是寥寥数语,连蛇族覆灭的具体年份都没有。合上书的时候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傍晚时分,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嬷嬷来报说宫里来人了,是永宁宫的丫鬟,跑得满头大汗,见了我就跪:“公主!九公主不见了!午睡醒来人就不在寝殿里了,贵妃娘娘急得发了凤谕全宫搜查,到现在还没找着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稚不见了。父皇下了禁足令,她本不该出寝殿半步,可她还是走了。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沈渡来找她了。那个受了伤下落不明的侍卫,终究还是回来了,哪怕前面是天罗地网。
我攥紧了脖子上挂的银哨。裴烬说过,吹响它他就能听见。可他去找沈渡了,若沈渡来了宫里,他应该也在附近才对。我拿起银哨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了下去。哨声并不大,细细尖尖的一道,像风穿过窄缝时的呜咽。声音传出去之后就散了,淹没在黄昏的暮色里,无声无息。
我咬了咬牙,提裙往外跑。
永宁宫里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嬷嬷们进进出出,贵妃坐在殿中脸色苍白,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见我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复杂:“长乐,稚儿她……你可有她的消息?”
我摇了摇头,走到林稚的寝殿里四处查看。被褥掀着,床榻上还有余温,她走了不久。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是男人的,带着泥。我翻窗出去,沿着后墙根的小径一路往北走,那条路通往宫中最僻静的角落,荒草丛生,平日里根本没人去。裙摆被野草上的露水打得湿透,凉意从脚踝爬上来,我咬着牙往前走。
拐过一道宫墙的转角时,我听见了声音。
是林稚的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还有男人的声音,急促地在说什么,听不清内容。我放轻脚步走近,荒草掩着一扇废弃的角门,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我凑过去望进去,看见林稚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在替她擦眼泪。
那就是沈渡。
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破了几处,露出里面染了血迹的中衣。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从额角斜划到颧骨,血已经凝了,暗红的痂。他整个人像从刀尖上滚过来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可看着林稚的那双眼睛里,全是疼惜。
“别哭了,”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像砂纸,“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林稚抬起头看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你伤成这样……怎么走?他们会追上来的,沈渡,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说了带你走。”沈渡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走不了就一起死。”
我靠在墙后,心跳咚咚地擂着耳膜。这两个人,一个公主一个侍卫,落魄成这幅模样了,还在说要一起死。我忽然想起林稚五岁那年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狸猫吓得大哭,扑进我怀里不肯抬头,我抱着她哄了半个时辰,她最后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嘟囔了一句:“阿姐最好了。”那时我以为我会一直护着她。可如今护着她的另有其人了。
我正要出声叫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的,密集的,像很多人朝这个方向包抄过来。我猛地回头,荒草尽头亮起一串火把,橙红色的光摇曳着逼近,映出一张张冷漠的面孔。为首那人穿着暗红色的官服,腰悬令牌,正是萧家在禁军中安插的统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长乐公主。”
我拦在角门前,尽量让声音稳住:“萧统领带人来此处做什么?”
“属下奉旨搜捕宫中逃犯。”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向角门内,“还请公主移步,莫要让属下难做。”
我心里一沉。奉旨?谁的旨?父皇明明说了押入天牢审问,可萧家的人带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围过来,这阵仗分明是来就地格杀的。我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角门内的沈渡似乎也察觉了外面的动静,他将林稚护到身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林稚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手指关节泛白。
火把越逼越近,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角门前,身后是林稚和沈渡,身前是十几把明晃晃的火把和一群杀气腾腾的禁军。喉咙干得发紧,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萧统领往前踏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他拔刀的瞬间,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狠狠钉进他脚前三寸的地砖里。那是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刀刃深深没入石缝,兀自震颤嗡鸣。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回头看向银光飞来的方向,荒草尽头,一匹黑色骏马踏碎暮色疾驰而来。马上那人玄衣银面,身形笔挺如标枪,夜风吹起他肩头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裴烬勒马停在几步之外,翻身落地。他看也没看那些禁军,径直穿过人丛朝我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上。萧统领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裴烬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手拿开。”他说。
声音不高,萧统领的手却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裴烬越过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角门内的沈渡和林稚。
“都到齐了。”他说,然后朝沈渡伸出手,“跟我走。”
沈渡看着裴烬,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同为蛇族遗孤,一个成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一个藏身宫中做了三年侍卫。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将那柄短刃收回靴筒,扶着林稚走了出来。
裴烬收回手,转身面向那群禁军。火把的光映在他银质面具上,冷森森的,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我带走。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蛇族不是当年那窝任人宰割的蛇了。”
风忽然大了,吹灭了两支火把,余烬飘散在夜色里。萧统领脸色铁青,终究没敢拦。
裴烬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我把手递上去,被他一把拉到身前坐稳。身后沈渡也带着林稚上了另一匹马。马蹄踏过荒草地,夜风灌进我的袖口,凉凉的。裴烬的胸膛贴着我后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宫墙,墙头火把的光成了模糊的橘色小点,像落了一地的星星。
“裴烬,”我在风里大声问他,“你带我们去哪儿?”
他策马疾驰,声音贴着我耳廓落下来,带着笑意。
“去我家。”
他的唇蹭过我的耳尖,热热的,酥麻一路窜到心尖。我闭上眼,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嵌进他怀里。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马蹄声碎如骤雨。
去哪里都好。他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