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夹杂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艾清走得很慢,但步伐极稳,像一头习惯了独自行走山林的孤狼。她每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眼那个裹着她的粗布棉衣、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身影。
“梦斯·伊莱尔!你还能走吗?”
艾清的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折返两步,一把抓住了神明那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腕。冰冷得刺骨,连脉搏都显得微弱。
梦斯·伊莱尔微微一愣,翠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艾清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她轻轻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我的神力被封印压制,这副身体……确实拖累你了。”
“说那些没用的。”艾清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已经被她体温焐热的干饼,粗鲁地塞进梦斯·伊莱尔手里,“咽下去,别还没到雪岭,你这神仙就先成了冰雕。”
梦斯·伊莱尔低头看着那块粗糙黑硬的干粮,三百年浮沉的记忆里,她见过凡人进贡的奇珍异宝,尝过香火鼎盛时的珍馐美馔。可此刻手中这块粗粝的干饼,却让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她小口咬着,饼硬得硌牙,但那股粗糙的谷物香气,在这风雪中显得无比真实。
两人依偎着走了一天一夜。在风雪略微减弱的间隙,她们终于穿过了那片无尽的荒原,抵达了西北雪岭的脚下。
可前方的景象,却让艾清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道横贯山腰的深深裂隙,裂隙之上,隐隐有黑红色的雾气在翻涌。半空中,几团扭曲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黑影正绕着裂隙盘旋——那是残留的魔物,比庙外那些游荡的要凶恶、暴戾百倍。
“第一道封印就在裂隙最深处。”梦斯·伊莱尔的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了起来,“它们……闻到了我的气息,正在重新凝聚。”
话音未落,其中一团黑影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直直地朝两人俯冲而来!
“躲开!”艾清几乎本能地将梦斯·伊莱尔推到一块巨石后面,自己则一个翻滚,抄起了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用来劈柴的开山斧。
“艾清,仅凭蛮力是杀不死它的!”梦斯·伊莱尔在巨石后焦急地喊道。她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尖凝聚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它的弱点是……胸口那团最黑的魔核……可我现在……”
艾清压根没听进去。她矮身避过了黑影的扑击,脚下踩着被冰封的碎岩,一斧头狠狠劈在黑影表面。斧刃触及的地方,竟然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震得艾清虎口发麻,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滴。
黑影发出一声得意的怪笑,周身黑气猛地暴涨,化作无数道触手朝艾清缠绕过去。
“小心!”梦斯·伊莱尔不知何时已经从巨石后冲了出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凡人为了替她开路而送命。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梦斯·伊莱尔咬破了舌尖,一滴金色的神血溢了出来。她将神血点在眉心,那微弱的金光瞬间化作一道薄薄的金色屏障,护住了艾清的身前。黑气撞在屏障上,发出一阵滋滋的爆响,随即被净化消散。
但这一下,也让梦斯·伊莱尔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透支。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软,瘫坐在雪地中,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金色血迹。
“你疯了!”艾清满眼赤红,但来不及指责她。她看着那道被金色屏障阻隔、正痛苦咆哮的黑影,目光瞬间锁定了它胸口那团最浓郁的黑色。
有了屏障的保护,艾清不再顾忌那缠绕的黑气。她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掷出了手中的开山斧!
“呼——”斧刃破空,精准无误地劈入那团黑色魔核之中。
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黑影瞬间溃散,化作几缕稀薄的黑烟,被漫天的飞雪吞噬。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艾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跑到梦斯·伊莱尔身边,一把将瘫软的她从地上捞起来。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冻疮的手此刻抖得厉害:“你是不是找死?是不是觉得神明就能这么糟蹋自己?连命都不要了?”
梦斯·伊莱尔靠在艾清怀里,感受着那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怀抱,低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悲悯,而是带着一丝凡人般的疲惫与释然。她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艾清被冰渣划破的脸颊:
“第一道封印……破了。”
艾清抬头看去,只见那道裂隙深处的黑红雾气正在缓缓消散,一道金色的符印在裂谷深处隐隐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一股温热的流风从裂口涌出,竟然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
“破了?”艾清低头看着怀中虚弱的神明,“那你怎么一副快死的模样?”
“解封需要压制被封印的力量,我毕竟……沉睡了三百年。”梦斯·伊莱尔轻咳了几声,“不过,接下来的雪山应该没那么冷了。剩下的六道,我会撑下去的。死不了。”
艾清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将自己身上的腰带又系紧了些,半蹲下来,将女孩瘦弱的身躯用力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少说大话了。在这余下的六道封印破开之前,你这条神仙命,我艾清罩了。”
风雪依旧呼啸,那道纤细却倔强的少女身影,背着一身清冷神光,一步步踏上了雪岭深处更加漫长的道路。
身后的裂隙彻底关闭,前方的天际,隐约透着几缕破晓的微光。这场神明与凡人的旅程,才刚刚露出第一缕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