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启征程

庙外的嘶吼声愈来愈近，夹杂着风雪掠过破旧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一种非人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气息，仿佛某种巨大的野兽正绕着这座孤零零的庙宇逡巡。

艾清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子，将那个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女人挡在身后。她握紧了手中用来扫碎瓷片的扫帚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怕。”梦斯·伊莱尔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虚弱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她撑着供桌边缘艰难地直起身，那缕如瀑般的金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在幽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抬手擦去唇边那抹刺目的金色血迹，原本深邃如森林晨曦的翠绿眼眸里多了一丝决然。

“画像里是我。这座山神庙，三百年前供奉的，便是我。”梦斯·伊莱尔望着艾清僵硬的背影，低声说道，“三百年前，我将世上的魔物尽数封印，却在最后关头被魔王临死反扑，设下了七道封印。我被迫沉睡在画像中，直到近日封印松动，我才得以苏醒。”

艾清猛地转过身，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微微发颤。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像神明却虚弱得像凡人一样的女子，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了上来：“神明？你既然自称神明，为何这三百年来，眼睁睁看着我艾家一族衰落？我爷爷病死在寒冬，我父母为守庙累死在荒山，你却从未施以援手！”

她的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了过来。梦斯·伊莱尔微微一怔，那张精致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她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见过太多人类为了利益尔虞我诈、互相残杀，也曾因看透世间阴暗而心神崩溃。她确实不懂人类的喜怒哀乐，更习惯了旁观。可此刻，看着艾清那双泛红的眼睛，她心底那片死寂的冰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破了一层。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触碰了艾清刚才被划伤如今已愈合的手腕：“对不起……我沉睡在封印中，感知不到尘世的疾苦。当我醒来时，这世间，竟只剩你一个还记得这座庙，还记得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咳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外面那些东西，是我当初封印的残存魔物。它们嗅到了我苏醒的气息。我如今连体内的第一道封印都压制不住，若再不加以封印，这天下苍生，将重蹈三百年前的覆辙。”

“艾清，我需要你帮我。解开那七道封印，是我唯一的路。”

艾清咬紧了牙关，冷风透过门缝扑在她脸上，冻得她脸颊发红。她看着眼前咳着金色鲜血、身子摇摇欲坠的女人，心里那把焚烧了多年的怨火竟像是被这漫天飞雪给浇得凉了大半。她终究是那个守了这庙三代人的艾家后人，骨子里刻着对这尊神明的供奉与守护。

“你撑得住走到雪岭吗？”她蹲下身，将那件粗布棉服一把塞进梦斯·伊莱尔怀里，“我爹说过，西北雪岭下面压着第一道封印。你身子现在比纸还薄，还没走到半路就得被冻死，还谈什么破封印！”

梦斯·伊莱尔抱着那件带着艾清体温的粗布旧衣，葱白如玉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这三百年来，她看惯了人心的凉薄与背叛，如今却被一个满心怨怼的凡人少女，用最粗陋的衣裳暖了心。她轻轻弯起唇角，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庞上漾出一抹极其寡淡却温柔的笑意：“……多谢。”

艾清别过脸，不再看她。她快速收拾好仅有的干粮、火石和用来包扎的纱布，将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彻底推开。风雪裹挟着冰渣子灌了进来，外面天地一片苍茫，那些非人的嘶吼声随着风雪被卷向远方，而更远处，雪山连绵，覆盖着千年的寂静。

“走吧。”艾清背上行囊，回头看了一眼那原本供奉画像如今空荡荡的供桌，随即大步迈入风雪之中。

梦斯·伊莱尔裹紧那件有些显小的棉服，高挑修长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晃动。她抬眸望向山林的尽头，金发在呼啸的北风中肆意飞扬，翠绿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飞雪。她迈开脚步，踩在艾清留下的脚印上，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艾清，”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零零碎碎，“欠你的，我会还。”

走在前面的少女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被卷进寒风里，带着几分倔强：“等你先把封印破了，活下来再说吧！”

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苍茫的雪幕之中。在这场漫长的雪夜里，神明与信徒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