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被风雪掩盖的山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艾清背着梦斯·伊莱尔,每一步都陷进齐膝深的雪窝里。她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呼出的白气瞬间在脸上凝成薄霜,冻得她鼻尖通红。但她死活不肯停下来,把“我不累”这三个字刻在了脊梁骨上。
背上的人没有说话,呼吸又轻又浅,偶尔会像小猫一样压抑地咳嗽两声,每次咳动都带着那股单薄的身子骨在艾清背上打颤的震动,震得艾清心里一揪一揪的。
“你别咳了……吃进肚子里的冷风太多,嗓子受不住的。”艾清声音闷在围脖里,语气听起来有点烦躁,但动作却十分诚实地把背上的女孩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些,“你不是神仙嘛,怎么连让自己暖和都做不到?你要是现在使用神力,把这雪给化了该多省事。”
她在抱怨,但不是真的在讽刺,更像是在发牢骚。
梦斯·伊莱尔没有回嘴。事实上,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她侧着脸,贴在艾清被风雪冻得僵硬的后颈上,听见少女咬紧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风正从艾清单薄的衣领灌进去,冷得刺骨。
“往右边走,有一处背风的石崖。”梦斯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神明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平和。
艾清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脚下转了个弯。走出二十几步,果然看见一块巨大的山石斜插在风雪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角。
她气喘吁吁地小心翼翼把梦斯放下来,拿自己的背帮她挡住刮来的横风。一低头,看见梦斯苍白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紫,艾清心里一急,顾不得那许多,直接伸手把梦斯的手抓起来,塞进自己还有些余温的怀里,隔着最里层的内衣用力捂着。
“看你这手,比屋檐下的冰溜子还凉。”艾清嘴上不饶人,耳根却红透了,像是在掩饰自己动作里的慌张,“你、你要是冻坏了手,到时候没法破封印,我岂不是白背你走这么远了!”
梦斯被她一把拉进怀里,也没挣扎。她安安静静地靠在石壁上,任由那只长满冻疮、粗糙如砂纸的手紧握着自己冰冷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指腹才终于有了点属于人间的、滚烫的温度。
梦斯抬了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有神明看众生时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但她的动作却极其自然地抬起了手——那只刚刚被暖热的手,轻轻落在了艾清冻得通红僵硬的左耳上。
艾清浑身一震,像被电打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梦斯的指尖带着薄茧,温凉的触感轻轻包裹住艾清耳廓上冰凉的肌肤,动作很轻、很稳。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艾清的反应,只是垂下眼,用指腹极其耐心地、温柔地将她耳廓上的薄霜一点一点揉化,就像拂去雪落在花瓣上的冰碴。
“不揉开会冻坏的,耳朵会疼。”梦斯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低头进来一点,风吹得狠了。”
她没有说“我心疼你”,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亲近的动作。在她看来,凡人在寒风中受冻,她自然要伸手拂去这苦难,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并不需要理由。
艾清的脑子“嗡”地一声全空了。
她原本还在嘟囔的嘴猛地闭上了。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那根手指揉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滚烫,那股热意顺着头皮一路窜到脖子,她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眼泪都差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柔逼出来。
“我、我自己会揉!”艾清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声音都劈了叉,带着明显的结巴和一点点鼻音,“你、你一个神仙,别老想着操心我了!你自己都站不稳呢!”
梦斯看着她涨红的脸,那惊慌失措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的模样,眼底终于拂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神明”的柔和。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穷追不舍,只是重新把手放回袖子里,闭目靠回了石壁上。
可艾清却在梦斯阖上眼后,胸口跳得像在擂鼓。
那根指腹揉过的地方,此刻像被偷偷烫了个烙印,连雪粒子砸在上面都觉得温热。艾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那片肌肤时,她猛地缩回手,烫得像摸了烧红的铁。
“真是的……”她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脸颊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后脑勺。
为了掩饰这股没由来的慌乱,艾清一把扯下腰间的干粮袋,把最后一块硬饼掰成两半。她闷不吭声地往梦斯手边塞了半块,动作粗鲁得像在塞一件碍事的杂物,然后迅速背过身去,抱着自己那份干饼,像只护食的野猫一样大口啃了起来,连看都不敢回头再看梦斯一眼。
风雪在石崖外呼啸,但洞口处的那点空间,却因为梦斯刚刚那个不经意的动作,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