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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裂缝

单元小故事合集

周一的早晨,桃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

她仰着头,深深地吸气——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花香,没有春天特有的那种清甜,只有空气本身那种无色无味的存在感。

她失去了嗅觉。

这是周六那场战斗的代价。

当她回到神社,黑曜检查她的状态时,发现她的“嗅觉”已经从灵魂中被抹除了。

不是生理上的损伤,而是概念上的消失。

她依然能闻到刺激性气味——比如医院的消毒水——但那种微妙的、令人愉悦的香气,永远从她生命中剥离了。

“只是嗅觉而已,”黑曜当时这样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比失去视觉或听觉要幸运得多,很多魔法少女第一次支付的代价是'对母亲声音的记忆'或者'初恋的感觉'。”

但桃站在樱花树下,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哪一种花香。

是樱花的?还是祖母生前最喜欢的栀子花的?又或者是晴某次送给她的薰衣草香囊的?

那些记忆还在,但与之绑定的气味已经消失了,像是一本被撕掉了插图的书。

“桃——!”

晴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

桃转过身,看见她的青梅竹马朝她跑来,栗色的马尾辫在晨光中跳跃。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晴担忧地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桃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

“骗人,”晴皱起眉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眼都会眨一下,桃,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那天之后,你就一直怪怪的。”

桃看着晴担忧的眼睛,几乎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关于厄夜之境,关于月轮会,关于那个废弃医院里半魔物化的少女。

但她不能。

月轮会有规矩,普通人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厄夜之境的波动吸引。

“真的没事,”她说,“快走吧,要迟到了。”

这一天的课程,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桃盯着那些符号,却想起了凛说过的话——“夜桜喜欢让新人去送死”。

语文老师朗读着古文,桃听着那些优美的词句,却想起了魔物那句含糊的“救我”。

她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普通的校园日常,一半是血腥的魔法少女战斗。

而这两半之间,只有越来越薄的隔膜。

午休时,桃独自来到天台。她需要新鲜空气——虽然她已经闻不到空气的味道了。

“找到你了。”

桃猛地转身,看见白鸟凛站在天台门口。

她穿着普通的校服,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血红的眼睛在阳光下不再那么骇人,但依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白鸟……前辈?”

“我说了别叫前辈,”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饭团,“给,你看起来像是会忘记吃饭的类型。”

桃接过饭团,温热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月轮会监控所有成员的魔力波动,”凛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你刚才情绪波动很大,我担心你在这里搞出什么乱子。”

“担心?”

凛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职责所在。”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团。

樱见市的春天阳光温暖,远处传来棒球社的练习声。

这一切都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你支付了代价,”凛突然说,不是疑问句,“嗅觉?”

桃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方式变了,”凛说,“失去嗅觉的人,会不自觉地加深呼吸,试图捕捉不存在的味道。”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失去过三个月,后来用寿命换回来了。”

“用寿命……换回来?”

“月轮会有办法逆转部分代价,”凛的语气平淡,“但需要用更多的寿命来换,我花了两年的寿命,换回了嗅觉。”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很蠢吧?但那时候我觉得,如果连樱花的味道都闻不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桃低头看着手中的饭团,突然感到一阵酸楚。

“后来呢?”她问,“换回嗅觉之后,感觉值得吗?”

凛沉默了很久。风从天台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青草的气息——桃闻不到,但她能看到凛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享受什么。

“不值得,”凛最终说,“因为我发现,即使能闻到樱花的味道,我也感受不到开心了,那时候我才明白,真正失去的从来都不是嗅觉,而是'享受嗅觉的能力',那是情感代价,不是感官代价,而我……已经支付太多情感了。”

桃想起黑曜说过的话。

凛只支付记忆和寿命,把情感封死了。

“为什么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桃轻声问,“如果你也支付情感代价,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

“因为痛苦证明我还活着,”凛打断她,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如果我连痛苦都感觉不到,我和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和月轮会的工具有什么区别?”

她的眼睛红了,但那不是眼泪——桃意识到,凛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情感被封存得太深,连悲伤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对不起……”桃说。

“不用道歉,”凛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今晚月轮会有集会,所有在册成员必须参加,夜桜会宣布新的'清扫计划'。”

“清扫计划?”

“大规模围剿厄夜之境裂缝的行动,”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通常伴随着高伤亡率,新人会被派去最危险的区域,作为诱饵吸引魔物,让资深成员从后方击杀。”

桃感到一阵寒意:“那不就是……”

“送死,”凛替她说完,“没错,所以今晚的集会,无论夜桜给你分配什么任务,拒绝它,就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说你的使魔建议暂缓——随便什么理由。”

“如果我拒绝,她们会怎么处理我?”

凛看着她,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知道,”她说,“月轮会处理叛逆者的方式,从来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她转身走向天台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

“矢野桃,我调查过你的档案,你的魔力资质是'共鸣型',非常稀有的类型,这意味着你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共享他人的痛苦。”

“那意味着什么?”

凛侧过脸,阳光在她的银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意味着如果你继续走下去,你会感受到每一个死去魔法少女的绝望,那种痛苦……”她的声音低下去,“不是人类能承受的东西。”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桃独自坐在天台上,手中的饭团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周还是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手,只会握笔、翻书、做便当。

现在它们握着魔杖,斩杀魔物,支付代价。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

希望。

她抬头看向天空,樱花花瓣被风吹起,在蓝天中旋转。

她闻不到它们的味道,但她还记得那种味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清甜、淡雅、带着一点点苦涩,就像春天本身。

“我不会放弃的,”她轻声说,对着空气,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也对着自己,“一定有办法,不需要牺牲,不需要堕落,不需要变成魔物的办法。”

挂坠在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放学回家的路上,桃经过了那棵老樱花树。

她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粉白色的,柔软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她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那一晚,她没有去月轮会的集会。

黑曜蹲在窗台上,看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你会惹上麻烦的。”

“我知道。”

“夜桜不会放过叛逆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闻不到樱花的味道了,”桃轻声说,“但如果我现在就去送死,就永远没有机会重新闻到它了,不只是樱花……还有海水的咸味,雨后的泥土味,晴做的便当的香气……我想把它们都找回来,不是用寿命换,而是用真正的方法。”

黑曜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它的黑色皮毛上镀了一层银边。

“……笨蛋,”它最终说,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嘲讽,多了些别的东西,“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契约者。”

“那之前的十七个呢?”

“她们都接受了命运,”黑曜说,“战斗,支付代价,堕落,被处理。这是魔法少女的宿命,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那我来质疑,”桃翻过身,看着窗台上那只黑猫,“黑曜,你等了三百年的答案,也许就是我。”

黑曜的瞳孔在月光中收缩成细线。

它想说什么,但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桃猛地坐起身。

窗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不是魔物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人类的,带着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夜桜。

“找到你了,047,”夜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甜美而冰冷,“逃避集会是重罪,但看在你还是新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月白色的和服在夜风中飘动,像是一朵有毒的花。

“三天后,有一个特殊任务,”夜桜微笑着说,“只有你和我,如果你完成它,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拒绝……”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不言而喻。

桃握紧被子下的魔杖,感到心脏狂跳。

但她强迫自己直视夜桜的眼睛:

“什么任务?”

夜桜的笑容加深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处理一个即将魔物化的魔法少女,她曾经是……白鸟凛的搭档。”

桃的血液凝固了。

夜桜的身影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房间里回荡:

“三天后,日落时分,星见塔见,别让我失望,047,毕竟……”她的笑声像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也不想变成被处理的那个,对吧?”

窗户砰然关上。

桃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黑曜跳上床,用温暖的身体贴住她的手臂。

“黑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我要救她。”

“谁?”

“那个即将魔物化的魔法少女,我要救她,就像我想救所有魔法少女一样。”

黑曜抬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辰。

“你做不到的,”它说,“从来没有人能做到。”

“那就让我成为第一个,”桃说,“这是我的救赎,也是她们的。”

窗外,樱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整条街道,像是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白鸟凛站在阴影中,仰头看着桃房间的窗户,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芒的名字,也许叫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