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医院比桃想象的更阴森。
她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垂死巨兽的骨架。
黑曜蹲在她脚边,尾巴不安地摆动着:“C级魔物,理论上你应该能应付,但记住,不要恋战,拿到核心就走。”
“嗯。”
桃握住挂坠,低声念出咒语。
光芒包裹了她,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星形宝石的光芒比昨天暗淡了一些。
是错觉吗?还是代价已经开始累积?
她推开铁门。
医院内部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开着,像一张张无声的嘴。
桃握紧魔杖,银色的光芒在顶端凝聚成一盏微弱的灯,照亮前方的道路。
魔物在三层。
她循着黑曜指示的方向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护士站时,她瞥见墙上还挂着十年前的值班表,照片上的护士们笑容灿烂,与这死寂的空间形成诡异的对比。
“小心,”黑曜突然说,“它就在前面。”
桃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那东西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但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脊椎上长出了骨刺,像是一排锋利的刀刃。
它正在啃食什么——桃不愿细看。
她举起魔杖,银色的光芒大盛。
魔物转过头。
桃愣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还有人类的特征。
是一个少女的脸,虽然半边已经扭曲变形,但另半边还能看出曾经的清秀。
她的眼睛一只漆黑如墨,另一只还残留着淡淡的琥珀色。
“……救……”魔物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流下黑色的液体,“救……我……”
桃的手在发抖。
“动手!”黑曜厉声喝道,“它已经半魔物化了!”
“但她还在说话!她还在求救!”
“那是本能!不是意识!”
魔物——不,那个曾经的少女——朝她扑来。
桃下意识地侧身闪避,魔物的骨刺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举起魔杖,光芒凝聚成刃——
但她的手在抖,怎么也斩不下去。
一道黑光从斜刺里射出,贯穿了魔物的头颅。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化作黑色的灰烬,只在地上留下一颗暗红色的结晶——核心。
桃跪倒在地,魔杖从手中滑落。
“新人就是麻烦,”白鸟凛从阴影中走出,黑刃在她手中消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没人教过你吗?”
“她……她刚才还在求救……”桃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残留的神经反射,”凛的语气毫无波澜,“她三天前就完全魔物化了,刚才那声'救我'只是重复生前最后的念头。”她弯腰捡起核心,在手中抛了抛,“你要吗?夜桜的任务。”
桃看着那颗暗红色的结晶,感到一阵恶心。
“不要。”
凛耸耸肩,把核心收进腰间的袋子里:“随便,反正我正好路过,顺手的事。”她转身欲走。
“等等!”桃叫住她,“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分配给我的任务……”
“月轮会的任务分配从来都不是一对一的,”凛没有回头,“每个区域都有复数魔法少女负责,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而已。”她侧过脸,血红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团鬼火,“夜桜没告诉你吗?她们喜欢让新人去送死,以此来评估魔物的真实等级。”
桃感到血液凝固了:“什么?”
“那个魔物,”凛终于转过身,指了指地上残留的灰烬,“真实等级是B+,如果我没来,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桃瘫坐在地上,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凛看了她很久,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
她走过来,在桃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检查那道被骨刺划出的伤痕。
“不深,”她说,“但魔物的伤口会留下印记,回去用盐水清洗,不然会感染。”
“为什么……”桃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救我?”
凛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救你,”她收回手,站起身,“只是顺手,而且……”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再看到新人死在我面前了。”
桃捕捉到了她话中的痛苦:“你之前……”
“四个搭档,”凛突然说,语气快得像是在撕开一道旧伤疤,“第一个死于魔物袭击,第二个魔物化被我亲手处理,第三个在任务中失踪,第四个……”她停顿了一下,“第四个选择了自我了断,在变成魔物之前。”
桃说不出话来。
凛低头看着她,血红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死亡,不是魔物化,而是遗忘,每次'处理'完她们,月轮会就会抹除所有人对她们的记忆,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所以你只支付记忆和寿命……”桃想起黑曜说过的话。
“因为情感是我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人类的东西,”凛轻声说,“如果连痛苦都忘记了,我就真的变成月轮会的工具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凛的侧脸上。
桃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冷漠强大的前辈,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她的肩膀单薄,手指纤细,和服式的黑色战斗服下藏着无数伤痕。
“白鸟前辈……”
“别叫我前辈,”凛站起身,“我只是个还没死掉的废物,倒是你——”她低头看着桃,眼神复杂,“矢野桃,我调查过你的档案,你的使魔是黑曜,对吧?”
桃点点头。
“离它远一点,”凛说,“那只猫……不是普通的使魔,三百年来,它换了十七个契约者,每一个都死得很惨。”
桃下意识看向脚边的黑曜。
黑曜的耳朵向后压平,紫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但没有反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桃问。
凛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桃,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因为你是这三年里,第一个听到魔物求救时会犹豫的人。”
她顿了顿。
“保持那份犹豫吧,矢野桃,在这个世界里,善良比力量更稀有,虽然……”她的笑声苦涩,“善良通常也死得更快。”
黑影一闪,凛消失了。
桃在废弃医院里坐了很久,直到黑曜催促她离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魔物残留的灰烬,那颗暗红色的核心已经被凛带走,但黑色的痕迹还在,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问号。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温暖而遥远。
桃握紧魔杖,感到某种东西在心中生根发芽。
不是恐惧。
而是愤怒。
对月轮会的愤怒,对这个残酷体系的愤怒,对“注定堕落”这个命运的愤怒。
“黑曜,”她轻声说,“一定有不需要牺牲的方法,对吗?”
黑曜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它最终说,“但三百年来,我没见过。”
“那我来找,”桃说,“我来成为第一个。”
黑曜抬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它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