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
白盼兮独坐灯下,指尖摩挲着那块青玉佩。
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二十年前那个人的体温还未散尽。
她面前摊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蜀中一切安好,按你之意,'影卫'十二人已于三日前分批入城,另,苦禅之事,为娘已查实,二十年前'诛魔七子'确有其人,然如今存世者仅余三人,除苦禅与已故的华山前掌门外,第三人身份未明,你需万分小心。”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霜”字。
白盼兮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长街空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笃、笃、笃——”
三更两点。
白盼兮屈指在窗棂上轻叩三下,停顿,再叩两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檐角,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圣女。”
“查得如何?”
“回圣女,苦禅今日巳时独自出城,在城西土地庙与血煞门门主血屠密会约一炷香时间,血屠离开时,手中多了一包物事,属下不敢靠近,但嗅到一丝'化功散'的味道。”
白盼兮眸光一冷。
化功散,武林禁药。
中者内力尽失,十二个时辰内形同废人。
苦禅竟打算在“诛魔大会”上用这等下作手段。
“还有,”暗子继续道,“沈清风今日下午去了华山派在洛阳的别院,与华山现任掌门'铁剑'沈万山密谈良久,出来时,沈清风面色铁青,似乎……起了争执。”
白盼兮微微挑眉。
沈万山,沈清风的亲叔叔,也是当年“诛魔七子”之一。
虽然张守一说华山前掌门已死,但沈万山作为其嫡系师弟,当年是否参与,尚未可知。
“继续盯着苦禅和血煞门,”她淡淡道,“至于沈清风……不必管他。”
“是。”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盼兮合上窗,转身时,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镜上。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白日里张守一的话——“你长得像你父亲”。
父亲。
顾长卿。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辗转了十八年,却从未唤出过声。
白霜华从不主动提起他,只是在每年清明,独自在书房中对着那幅画像饮酒,一醉方休。
白盼兮小时候曾偷偷问过:“爹爹是个怎样的人?”
白霜华醉了,伸手抚摸她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梦:“他是个……傻子。这世上最傻的傻子。”
那时白盼兮不懂。
如今她懂了。
为一个女人,为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孤身赴死。
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偏偏,这世上最傻的人,却最叫人忘不掉。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白盼兮收回思绪,走到门边,并未开门:“谁?”
“是我。”
是个少女的声音,清冷如山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白盼兮打开门,门外站着林素衣。
她换下了道袍,着一身夜行衣,乌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稚嫩,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林姑娘深夜造访,不怕令师责罚?”白盼兮侧身,示意她进屋。
林素衣踏入房中,将檀木盒子放在桌上,低声道:“家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白盼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
“武当'九转还魂丹'。”林素衣道,“家师说,三日后牡丹园,凶险万分,此丹可在危急时刻护住心脉,保你一息尚存。”
白盼兮看着那枚丹药,忽然笑了:“张真人倒是舍得,这九转还魂丹,武当山十年才炼得三枚,他就这么给了我这个魔教妖女?”
“家师说,欠人的,总要还。”林素衣看着她,目光清澈,“白姑娘,家师让我转告你——二十年前的事,武当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这份愧疚,武当记了二十年。”
白盼兮合上盒盖,沉默片刻,问道:“林姑娘,你自己呢?你为何愿意替令师跑这一趟?”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因为……我想看看,能让家师违背正道立场、深夜赠药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林素衣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你和我以为的魔教妖女,很不一样。”
“哦?你以为的魔教妖女,该是什么样?”
“青面獠牙,或是妖媚惑众。”林素衣老老实实地说,“可你……你只是在吃糖葫芦的时候,像个普通的姑娘。”
白盼兮一怔。
她想起那日在街角买糖葫芦时,确实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竟是林素衣。
“林姑娘,”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你回去告诉张真人,丹药我收下了,人情我也记下了,但三日后,我不需要任何人救。”
“你要一个人面对整个正道?”
“不,”白盼兮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要让正道自己,面对他们自己。”
林素衣似懂非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门槛处,她停下脚步。
“白姑娘,”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坚定了几分,“三日后,我会站在家师身边,但若有人趁乱对你下黑手……我的剑,不会答应。”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白盼兮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良久,轻轻叹了一声。
这江湖,果然还是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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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阳城外,土地庙。
血屠将那包化功散收入袖中,阴恻恻地看着对面的苦禅。
“大师,三日后可就拜托了,那白盼兮武功不弱,若不用这化功散,恐怕……”
“阿弥陀佛。”苦禅双手合十,面容慈悲,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除魔卫道,本就是老衲分内之事,只是血门主答应老衲的事……”
“放心。”血屠笑道,“待白盼兮一死,幽影魔宗必乱,届时我血煞门吞并魔宗地盘,少不了少林的好处,那批西域进贡的'血菩提',自会分一半给大师。”
苦禅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两人各怀鬼胎,在破败的神像前达成了这桩肮脏的交易。
庙外,一只乌鸦扑棱棱飞上枝头,猩红的眼睛俯视着庙中的一切,随即展翅飞向洛阳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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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醉仙楼时,白盼兮已经熄了灯。
她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声,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一一串联。
苦禅、血屠、化功散、诛魔大会……
沈万山、沈清风、华山派……
张守一、林素衣、武当……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诛魔七子”第三人。
这一切,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她,正是那网中的猎物。
但猎物与猎人,从来就不是固定的。
白盼兮翻了个身,指尖触到枕下的青玉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爹,”她在心中轻声道,“女儿不会让你白死的。”
窗外,东方渐白。
诛魔大会,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