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园,辰时三刻。
春日的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园中却已人声鼎沸。
与三日前那场上流社会的赏花雅集不同,今日的牡丹园戒备森严,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正道七大门派的高手几乎尽数到场。少
林罗汉堂、武当七侠、华山“铁剑”沈万山、峨眉“灭绝师太”静玄、昆仑派掌门何太冲、崆峒五老、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武林泰斗,今日竟齐聚洛阳,只为“诛杀魔教妖女”。
园中搭起了一座高台,以青石铺就,台面宽阔,足以容数十人交手。
高台之下,黑压压站满了各路武林人士。
有正道弟子,有江湖散人,也有乔装改扮的血煞门众。
人群中,十二名身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分散而立,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始终锁定着高台四周的每一个制高点。
那是白盼兮的影卫。
高台之上,苦禅大师身披袈裟,手持禅杖,宝相庄严。
他环视台下众人,声若洪钟:“诸位武林同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为一件事——除魔卫道!”
台下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那幽影魔宗圣女白盼兮,妖媚惑众,杀人如麻,如今竟登上美人榜,玷污我武林清誉!老衲今日愿为先锋,将此妖女绳之以法,以正天道!”
“好!”
“大师慈悲!”
喝彩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沈清风一袭青衫,面色阴沉。
他身旁站着华山掌门沈万山,面容冷峻,腰间那柄“铁剑”隐隐泛着寒光。
“清风,”沈万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动起手来,你不必上台。”
沈清风一怔:“叔叔,这是何意?”
“那妖女武功诡异,苦禅大师自有分寸。”沈万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高台入口处,“你只需在台下看着便是。”
沈清风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另一边,张守一盘坐在一张蒲团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林素衣侍立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搜寻。
她在找那个白色的身影。
“莫要看了,”张守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她既说了会来,便一定会来。”
“师父,”林素衣低声道,“弟子总觉得,今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
张守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自然不简单,那丫头,从来就不是个会任人宰割的性子。”
话音未落,园中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高台入口处,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而来。
白盼兮今日依旧一袭白衣,却比那日更加素净。
衣上无绣,发上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根墨色丝带,随风轻扬。
她手中未持折扇,而是提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剑。
“青冥剑!”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青冥剑,二十年前“青衫客”顾长卿的佩剑!此剑在顾长卿死后便下落不明,怎会出现在白盼兮手中?
白盼兮步履从容,踏上高台。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在沈清风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张守一、林素衣,最终落在苦禅身上。
“苦禅大师,”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白盼兮来了,不是要诛魔么?请吧。”
苦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白盼兮竟如此单刀直入,更没想到她会带着青冥剑出现。
那柄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妖女!”他很快镇定下来,禅杖一顿,“你既知今日是诛魔大会,还敢孤身前来,倒有几分胆色,老衲今日便超度了你,送你早登极乐!”
“大师且慢。”白盼兮忽然抬手,唇角浮起一抹笑,“在动手之前,盼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师。”
“说。”
“二十年前,'诛魔七子'在落雁峡设伏,害死青衫客顾长卿,大师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顾长卿之死,在江湖上一直是个谜团。
正道说法是顾长卿作恶多端,死于仇家之手;魔道则说是正道卑鄙暗算。
但具体细节,却鲜有人知。
苦禅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顾长卿勾结魔道,死有余辜。妖女提此作甚?”
“因为顾长卿,是我父亲。”白盼兮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大师——当年你们七人围攻他一人,如今你一人面对我,可觉得公平?”
苦禅冷笑:“对付魔教妖人,何须讲什么公平?”
“说得好。”白盼兮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花,却让苦禅心中莫名一寒。
“那盼兮今日,也不必与大师讲什么公平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幽影玄功全力运转,白盼兮的身影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青冥剑出鞘,漆黑的剑身在阳光下竟不反射一丝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苦禅大惊,禅杖横扫,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疯魔杖法”。
“铛!”
剑杖相交,火星四溅。
苦禅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禅杖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中骇然——这妖女的内力,竟比三日前强了数倍不止!
“妖女看掌!”
他弃杖用掌,双掌一错,“大慈大悲掌”全力拍出。
掌风呼啸,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势,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罪孽超度。
白盼兮不闪不避,青冥剑直刺而出。
剑尖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白盼兮身形微晃,后退半步,唇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师,你的掌法,有破绽。”
“什么?”
白盼兮忽然收剑,左手一扬,一道白色粉末随风散开。
苦禅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已晚了一步。
那粉末沾在他衣袖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将他袈裟腐蚀出几个小洞。
“化功散?”台下有人惊呼。
苦禅面色大变:“妖女,你竟用化功散这等邪物!”
“邪物?”白盼兮轻笑,“大师说笑了,这化功散,不是大师昨日亲手交给血煞门门主血屠的么?怎么,大师不认得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人群中,一个身着灰袍、头戴斗笠的男子猛然转身欲走,却被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血屠,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白盼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灰袍男子见行踪败露,索性扯下斗笠,露出一张枯瘦阴鸷的脸,正是血煞门门主血屠!
“白盼兮,你休要血口喷人!”血屠厉声道,“本座今日只是来看热闹,何时与苦禅有勾结?”
“是吗?”白盼兮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那是幽影魔宗的秘宝,可记录周遭发生之事。
她将内力注入其中,石上顿时浮现出昨日土地庙中的画面:苦禅亲手将一包化功散交给血屠,两人商议如何在今日大会上暗算白盼兮……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不容抵赖。
台下一片死寂。
苦禅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白盼兮,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妖女!你找死!”
他再也不顾什么高僧形象,双掌齐出,掌风中竟带着一股腥甜之气——那是少林禁术“血煞掌”!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瞬间的爆发力!
白盼兮早有准备,青冥剑横于胸前,幽影玄功运转至极致。
黑色的雾气从她周身升腾而起,在她身周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
“轰!”
掌风与剑气相撞,气浪翻涌,高台四周的旗帜被尽数撕裂。
白盼兮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苦禅也不好受,血煞掌的反噬让他面色惨白,嘴角同样挂上了血丝。
“妖女……”他喘息着,“你以为凭这些,就能翻盘?沈掌门,还不出手!”
一道剑光从高台另一侧暴起!
沈万山终于动了。
他手中铁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白盼兮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正是华山派绝学“夺命连环三仙剑”中的杀招。
以沈万山的功力,这一剑若刺实了,白盼兮必死无疑。
“小心!”
台下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一道是林素衣,她拔剑欲上,却被张守一伸手拦住。
另一道是沈清风。
他面色惨白,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却终究没有递出去——因为他看见,白盼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就在沈万山的剑锋即将触及她衣角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柄短刀精准地架住了沈万山的铁剑。
“铛!”
金铁交鸣声中,那黑影闷哼一声,被震退数步,却也成功阻住了沈万山的杀招。
“影卫?”沈万山面色阴沉。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十二道黑色身影。
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将白盼兮护在中心,手中各式兵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沈掌门,”白盼兮拭去唇角血迹,声音依旧平静,“你终于肯出手了,二十年前,落雁峡那一剑,也是你刺的吧?”
沈万山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台下,沈清风如遭雷击。
他看着台上的叔叔,又看向白盼兮,脑海中一片空白。
二十年前……落雁峡……叔叔?
“妖女胡言!”沈万山厉喝,“本座何时去过落雁峡?”
“是吗?”白盼兮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这是家父临终前,从凶手身上撕下的衣料,沈掌门不妨看看,这布料,是否与华山派掌门服饰相同?”
沈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台下,正道众人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
他们看着高台上的苦禅、血屠、沈万山,又看向被影卫护住的白盼兮,忽然觉得,今日的“诛魔大会”,似乎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张守一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他看着苦禅,看着沈万山,眼中满是失望。
“二十年前的事,老道本不想提,但今日,你们竟还想故技重施,暗害一个晚辈……”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苦禅,沈万山,你们可知,顾长卿当年为何要赴落雁峡之约?”
无人应答。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的妻女被白无殇囚禁,性命危在旦夕。”张守一的声音低沉下去,“而伪造那封求救信的人,正是你们'诛魔七子',你们以救人为饵,行杀人之实,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正道'?”
园中一片死寂。
春风拂过,牡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高台上,落在那些正道泰斗的肩头,也落在白盼兮染血的白衣上。
她提着青冥剑,站在花瓣雨中,忽然觉得有些冷。
“爹,”她在心中轻声道,“女儿今日,为您讨回了一点公道。”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抬眸,看向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诛魔大会,还要继续么?”
无人应声。
高台之上,苦禅面如死灰,沈万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血屠被影卫制住,动弹不得。
而台下,沈清风怔怔地看着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子。
她从来不是猎物。
她是猎人。
而这场“诛魔大会”,不过是她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让正道自己,面对自己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