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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亭

单元小故事合集

落霞亭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坡上。

亭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下是滔滔洛水。

春日里山花烂漫,倒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张守一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套粗陶茶具,炉上煮着一壶山泉。

他见白盼兮到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白姑娘,请。”

白盼兮步入亭中,在对面坐下。

林素衣侍立在亭外,手按剑柄,目光却忍不住往亭内瞟。

“张真人单独见我,不怕正道同道说您私通魔教?”白盼兮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张守一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老道今年七十有三,若还在乎旁人说什么,这七十多年便白活了。”

白盼兮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真人想说什么,直说便是,白盼兮虽在魔宗长大,却也喜欢爽快人。”

张守一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长得像你父亲。”他忽然说。

白盼兮的手指微微一顿。

“尤其是这双眼睛,”张守一继续道,“琥珀色的,当年你父亲也有这样一双眼,江湖上都说这是白家的血脉特征,其实不然,这是你父亲那一脉独有的。”

“真人认识我父亲?”白盼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何止认识。”张守一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方的洛水,“二十年前,老道与你父亲,曾在这落霞亭中对饮过三次,那时他还不叫'那个人',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衫客'顾长卿。”

顾长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入白盼兮的心底。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母亲白霜华的书房暗格里,藏着一幅画像,画中男子一袭青衫,手执长剑,眉目温润如玉。

画像背面写着三个字:顾长卿。

那是她的父亲。

一个在她出生前便已死去的人。

“他……是怎么死的?”白盼兮问。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问起父亲的死因。

张守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江湖传言,顾长卿死于幽影魔宗宗主白无殇之手,因为正邪不两立,但真相……并非如此。”

他转过头,直视白盼兮的眼睛:“你父亲是被人出卖,引入埋伏,力战而亡,而出卖他的人,不是魔教,而是正道。”

白盼兮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少林苦禅,华山前任掌门,还有……”张守一顿了顿,“当年参与此事的,共有七人,号称'诛魔七子',他们假借你的名义,骗你父亲孤身入伏。”

“我的名义?”

“那时你母亲已怀有身孕。”张守一的声音低沉下去,“苦禅等人伪造了一封求救信,说你母亲被白无殇囚禁,性命危在旦夕,你父亲心急如焚,孤身前往救援,却落入了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白盼兮放下茶杯。

她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的幽影玄功正在疯狂运转,黑色的雾气在经脉中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为何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老道欠你父亲一条命。”张守一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玉佩,放在桌上,“二十年前落霞亭最后一战,你父亲为救老道,挡下了本该取我性命的一剑,这块玉佩,是他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白盼兮看着那块玉佩。青玉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卿”字。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玉佩中传来,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还有,”张守一沉声道,“三日后牡丹园的'诛魔大会',是个局,苦禅会借'失手'之名杀你,血煞门的人也会混在人群中伺机而动,白姑娘,离开洛阳。”

白盼兮将玉佩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她走到亭边,山风吹动她的白衣,猎猎作响。

“张真人,”她没有回头,“您今日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日后找那些人报仇,血洗正道?”

“怕。”张守一坦然道,“但老道更怕的是,一个无辜之人,重蹈她父亲的覆辙。”

白盼兮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真人放心,”她说,“我不会走,他们既然布了局,我便去闯一闯,我倒要看看,这正道七派的'诛魔大会',究竟能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她转身向亭外走去,经过林素衣身边时,脚步微顿。

“林姑娘,”她侧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剑很干净,别让这江湖,脏了它。”

林素衣一怔,待她回过神来,白盼兮的身影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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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阳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白盼兮刚踏入醉仙楼,便看见沈清风站在大堂中央,面色凝重。

“白姑娘!”他快步迎上来,“出事了。”

“什么事?”

“正道各派今日下午紧急商议,决定三日后在牡丹园召开'诛魔大会',号召武林同道共诛妖女。”沈清风压低声音,“而且,苦禅大师亲自出面,说他愿做先锋,以'大慈大悲掌'超度姑娘。”

白盼兮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起来。

“苦禅大师……真是慈悲为怀。”

“姑娘还笑得出来?”沈清风皱眉,“苦禅大师武功深不可测,加之各派高手云集,届时姑娘双拳难敌四手,恐怕……”

“沈公子,”白盼兮打断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为何来告诉我这些?你可是正道弟子,理应希望我死才是。”

沈清风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沈某觉得,姑娘不该死。”他沉声道,“至少,不该死在这场阴谋里。”

“阴谋?”

“苦禅大师……”沈清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总之,姑娘尽快离开洛阳,沈某虽人微言轻,但也会尽力周旋,为姑娘争取时间。”

白盼兮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沈清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是个好人,但这江湖,好人往往活不长。”

她转身向楼上走去,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三日后,牡丹园,我会去。”

“姑娘!”

“不仅要去,”白盼兮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魔。”

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沈清风一人站在大堂中,怔怔出神。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洛阳城的夜,又深了。

而在某处阴暗的角落,一只染血的信鸽扑棱棱地飞入夜空,向着蜀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鸽的脚上,绑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计划如期,请宗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