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溪处理完辞职的所有手续,和顾南风体面告别后,傍晚时分才缓缓回到公寓。
推门而入时,屋内暖灯明亮,一室安静温馨。
陆宴庭没有像从前那般阴郁不安、胡思乱想,只是乖乖遵照医嘱静养,桌上是他自己慢慢熬好的、清淡软糯的小米粥,火候刚好,是她平日里给他做的口味。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望来,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
几日休养下来,他脸色好了不少,褪去了极致的惨白,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尽,只剩下温顺干净的模样,安静又听话。
“回来了?”他起身,脚步还有些轻微的虚浮,下意识上前接过她的小包,动作自然又宠溺。
李若溪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底一软,轻轻点头:“嗯。”
她本打算暂时瞒着他辞职和婉拒顾南风的事,不想让他多想,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刻意讨好、刻意为他牺牲。
可顾南风终究是横在他们之间最显眼的人,她突然离职、彻底断清所有牵扯,陆宴庭不可能毫无察觉。
晚饭时,两人安静对坐,慢慢吃着清淡的晚餐。
犹豫再三,李若溪还是选择坦诚告知。
她放下勺子,轻声开口:“陆宴庭,我辞职了。”
陆宴庭夹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温柔,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今天,也跟南风哥说清楚了。”
她语气平静坦荡,没有躲闪,字字清晰:“我彻底拒绝他了,说得很明白,我心里放不下你,不会再给他任何希望,也不会再依赖他的照顾和安稳。”
“我选择留下来,选择试着和你重新开始。”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暖光落在陆宴庭修长的指尖,他静静看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心脏猛地被一股滚烫的酸胀填满。
他其实一直都怕。
怕她心软、怕她愧疚、怕她念着顾南风的温柔安稳,怕她某天幡然醒悟,觉得他满身伤痕、偏执病态、不配她。
他知道顾南风有多好,温柔、体面、成熟,能给她一辈子无风无雨的安稳,是人人都觉得般配的良人。
连他自己都承认,顾南风,比他好太多。
可就是这样完美的人,掏心掏肺偏爱了她这么久,她却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拒绝了。
为了他。
她推掉了世间最好的退路,斩断了所有暧昧牵绊,舍弃了安稳无忧的未来,赌上所有,义无反顾回头走向他这个一身毛病、满身伤痛、曾经狠狠伤透她的人。
三年遥遥无期的等待,无数个自我折磨的夜晚,无数次卑微的奢望。
这一刻,尽数值得。
陆宴庭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红,心口又酸又烫,感动、庆幸、酸涩、珍惜,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放下碗筷,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微微俯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很轻,不敢用力,怕勒疼她,又怕太松她会跑掉,温柔又克制,极尽珍视。
“我知道。”
他埋在她颈窝,嗓音低哑发颤,带着难掩的动容。
“我都知道你为我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安稳,放弃了退路,放弃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温柔偏爱。
只为一个不确定的他,一段不确定的未来。
李若溪靠在他温热的怀里,鼻尖蹭着他干净的衣襟,心底所有的纠结、愧疚、茫然,尽数落定。
“我不想再两难了。”她轻声道。
“嗯。”陆宴庭轻轻应声,收紧手臂,稳稳抱住她,语气郑重又虔诚,字字落地有声。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两难。”
“别人给你的安稳,我慢慢补给你。别人能给你的偏爱,我加倍给你。”
“以前都是你在迁就我、心疼我、照顾我。往后余生,换我来。”
他不再偏执发疯,不再酗酒伤身,不再自我内耗,不再让她独自难过。
他要好好养好身体,好好爱她,好好弥补这迟到的三年。
从这天起,陆宴庭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阴郁偏执的棱角尽数磨平,变成了黏人又温顺的模样。
他寸步不离黏着她,她收拾家务,他就跟在身后慢悠悠踱步看着;她坐在沙发发呆,他就静静挨着她,伸手轻轻牵着她的手;她看书追剧,他就乖乖靠在她肩头,安安静静陪着。
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无端猜忌。
因为他清清楚楚明白。
他的女孩,斩断所有前路,只为奔赴他而来。
这份偏爱,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也是他穷尽余生,都要好好守护的宝藏。
一室暖灯,岁岁温柔。
李若溪每日在家陪着陆宴庭休养,日子过得平淡细碎,岁岁安然。她洗手作羹汤,他默默收拾碗筷;她窝在沙发看书晒太阳,他就安安静静依偎在旁陪伴。
陆宴庭的身体日渐痊愈,阴郁偏执的性子被彻底磨平。
他满心满眼都是李若溪,温顺黏人,温柔宠溺,把所有的耐心和偏爱,全都给了眼前人。
李若溪渐渐放下过往伤痕,彻底安心,以为往后余生,皆是这般安稳温情。
可平静的日子,还是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波澜。
傍晚晚风和煦,屋内暖灯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李若溪刚收拾完晚饭碗筷,低头细细擦拭餐桌。
沙发上,陆宴庭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的海外消息,发信人是许久未见的苏晚。
内容简单直白:【我回国了,有空的话,见一面吧。】
时隔数年,白月光突然归国邀约。
可陆宴庭扫过屏幕的目光,平淡至极,不起半点涟漪。
年少那点懵懂的心动,早已是陈年旧账,早在数年岁月里、在日复一日思念李若溪的日子里,彻底消磨殆尽。
苏晚于他,只是青春里一个普通的故人,再无半分特殊意义。
他没有怔然,没有慌乱,没有心绪翻涌,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感触都没有。
只是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忙碌的李若溪。
他太了解她的敏感和不安。
苏晚是横在她心底多年的一根刺,是她多年的自卑心结。
哪怕他早已不爱,可只要苏晚的名字出现,只要让她知道旧人归来,她一定会胡思乱想、暗自难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也会摇摇欲坠。
他们好不容易破冰和解,好不容易抛开所有隔阂、安稳相守。
她为他斩断所有退路,辜负所有温柔,义无反顾奔赴他。
他绝不能让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打乱他们安稳的生活,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念头起落不过一瞬,陆宴庭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容地拿起手机,干脆利落锁屏,将消息隐匿,眼底干净澄澈,没有藏旧情,唯独藏着对李若溪的护惜。
“怎么发呆呢?累了吗?”
李若溪擦完桌子回头,见他静静坐着,温柔笑着走近,眼底全然信任,没有半分猜忌。
陆宴庭立刻抬眸,漾开惯有的温柔笑意,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刚刚收到一条无关紧要的旧人消息,不用在意。”
他说得坦荡淡然,没有心虚,没有挣扎。
隐瞒,不是余情未了,不是心怀悸动。
只是纯粹的、只想护她安稳,免她忧思,免她内耗。
于他而言,苏晚只是过去式的陌生人。
唯有怀里的李若溪,是他的现在,也是他的余生。
李若溪毫无疑虑,温顺地靠在他温热的胸膛,轻声应着:“那就好。”
她全然不知,刚刚短暂的一条消息,意味着谁的归来。
也不知道,有人携旧岁月归来,妄图搅乱他的山河。
只是她不知道没关系。
陆宴庭心底早已笃定。
纵使旧月归来,风月再提,他心无波澜,唯守一人。
所有无关的过往,他会独自妥善处理干净,不留一丝隐患,不扰她半分安稳。
窗外晚风轻起,屋内温情依旧。
他抱着怀里安稳依赖他的女孩,眼底温柔坚定。
旧人归来,不值一提。
夜深人静,一室静谧温柔。
身旁的李若溪早已沉沉睡熟,软软依偎在他怀里,呼吸轻浅安稳,毫无防备地信赖着他。
微弱的夜灯光晕柔和洒落,衬得她眉眼温顺恬静。
陆宴庭小心翼翼稳住抱她的动作,丝毫不敢惊动,可眼底的安稳早已褪去,只剩满心无声的挣扎与沉郁。
他轻手轻脚拿出枕下的手机,再次点开那条静置的消息。
还是苏晚那句简单的邀约:【我回国了,有空的话,见一面吧。】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心底依旧毫无半分男女悸动、没有丝毫旧情波澜。
年少那点懵懂的青涩好感,早已时隔数年,彻底烟消云散。
于他而言,苏晚从不是什么放不下的白月光,只是两家世代交好、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妹妹。
陆家和苏家交情深厚,长辈往来密切,情分摆在明面上,是剪不断的人情牵绊。
正因为是世交,他才更加为难。
若是普通故人,他大可直接无视、干脆回绝,彻底划清界限,毫无心理负担。
可苏晚不一样。
她是两家长辈看着长大的孩子,两家私交甚笃,长辈之间时常走动、互相照应。
她刚回国,主动发来见面邀约,是带着世交情谊的礼貌探望。
他若是彻底置之不理、态度冷漠决绝,不仅显得自己薄情寡义,传到两家长辈耳朵里,难免会生出隔阂、落下话柄。
往后家族聚会、商业往来必定碰面,今日一味逃避,只会让后续更加尴尬难处理,甚至无端闹出流言,最后反倒给若溪招来麻烦。
可若是答应赴约……
陆宴庭垂眸,紧紧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孩,心口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与自责。
他瞒了她。
哪怕初衷是怕她敏感、怕她多想、怕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再起风波。
可隐瞒就是隐瞒。
不久前的清晨,他才郑重许诺她,余生坦诚相待、再无秘密、好好弥补、好好相爱。
可转眼,他就藏下了苏晚回国的消息,藏下了这场世交之间的邀约。
他清楚若溪心底多年的芥蒂。
哪怕知道他和苏晚只是世交,可外界从小默认的“青梅竹马、般配一对”的传言,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是她多年的自卑心结。
他不怕自己动心,他只怕——
这场身不由己的人情应酬,会再次刺痛她,会打碎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感,会辜负她义无反顾斩断所有退路、坚定选择他的真心。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去赴约,对不起她的信任,对不起她的偏爱。
不去赴约,碍于两家世交情面,处事不周,徒留后患。
从头到尾,他的挣扎无关旧人,无关遗憾,只困于人情、愧于爱人。
漆黑的深夜里,陆宴庭满心煎熬,进退两难。
他轻轻俯身,极轻柔地蹭了蹭李若溪的发顶,嗓音压得极低,满是细碎的愧疚与无奈。
“若溪,对不起。”
“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心思。”
“只是这一次的人情牵绊,我不得不妥善处理。”
“你再等等我,我一定处理干净,绝不留半点隐患,再也不瞒你分毫。”
他心底无比笃定。
苏晚只是世交故人,是绕不开的人情世故。
而李若溪,是他唯一的偏爱、余生的笃定、此生唯一的归宿。
他会处理好所有家族牵绊、所有过往琐事,拼尽全力守住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柔。
一夜煎熬挣扎,陆宴庭最终敲定了主意。
为了两家世交体面,为了彻底了结这段无关紧要的过往牵绊,避免日后长辈纠葛、流言滋生,他必须赴这一面。
仅此一次,彻底说清,往后划清界限,再无牵扯。
翌日清晨,暖阳透过窗帘洒落一室温柔。
李若溪睡得安稳踏实,蜷缩在被褥里,眉眼恬静,全然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
陆宴庭早早清醒,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柔软的睡颜,心底的愧疚沉甸甸压得发慌。
他最不想做的,就是瞒着她、骗她。
是她义无反顾斩断所有退路,抛下安稳前程,坚定选择伤痕累累的他;是她一点点包容他的过往,治愈他的阴郁,陪他走出数年沉沦。
可如今,他却因为世俗人情、家族牵绊,不得不瞒着她赴一场旧约。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鬓,动作温柔又珍重,带着浓浓的亏欠。
他小心翼翼抽回手臂,极致轻柔地起身、穿衣、洗漱,全程敛尽声响,丝毫不敢惊扰她的好梦。
出门前,他习惯性给李若溪熬了温热养胃的小米粥,细心摆好碗筷,将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如往日的温柔细致。
他看着安静空荡的客厅,在玄关伫立良久,终究压下满心复杂,推门离去。
他给李若溪发了一条温和的消息,措辞寻常平淡,看不出半分异常。
【公司临时有点琐碎急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粥在桌上趁热吃,乖乖在家等我。】
彼时李若溪刚睡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到消息,没有半分疑虑。
这段时日的温柔陪伴早已让她卸下所有猜忌,她只当他是正常外出办事,乖巧回了个【好,注意安全】,便安心起身用餐。
她全然不知,他口中的“急事”,是一场刻意隐瞒的旧人邀约。
市中心的小众茶室,清幽安静。
陆宴庭抵达时,苏晚已经等候在靠窗的位置。
数年未见,她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妆容精致,气质温婉,依旧是长辈们眼中得体优秀的模样。
看见陆宴庭走来,苏晚眉眼弯弯,露出熟稔的笑意:“宴庭,好久不见。”
陆宴庭神色清淡,周身疏离克制,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半分多余情愫,只维持着世交晚辈最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他落座的距离刻意疏远,姿态坦荡端正,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划清了所有暧昧边界。
苏晚看着他清冷淡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年少时那个对她温和迁就、事事包容的少年,早已彻底变了模样。如今的他沉稳内敛,周身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眼底干净无波,丝毫不见过往半分情谊。
“我这次回国就定居了,”苏晚率先开口,语气轻松自然,“好几年没回来,想着约你见一面,毕竟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嗯。”陆宴庭淡淡应声,语气直白坦荡,“我知道,碍于两家长辈情分,才过来一趟。”
一句话,直白划清界限。
他赴约,从来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旧情,仅仅是为了世交体面。
全程对话,陆宴庭分寸感拿捏得极致。
不叙旧、不闲聊、不追忆年少过往,态度礼貌却极度疏离。
苏晚偶尔提起年少趣事,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都被他不动声色淡淡带过。
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不在这场见面里。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家里那个还在安心等他回去的女孩,是他隐瞒背后的愧疚,是自己违背承诺的亏欠。
每多坐一秒,他心底的自责就浓重一分。
他明明答应过她,余生坦诚无秘密,可到头来,还是开了先河。
短短二十分钟,陆宴庭便主动起身,结束了这场仓促的见面。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苏晚愣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这么急?我们好久没见,不多坐一会吗?”
“没必要。”
陆宴庭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见面见过,礼数到位就够了。往后你我各自安好,不必特意联系。”
“两家长辈的交情归长辈,我们之间,早就只是陌生人。”
字字干脆,彻底斩断所有牵扯。
不留余地,不留念想,不给彼此任何后续交集的可能。
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走出茶室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他心底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彻底断了过往牵绊,他本该轻松,可满心只有沉甸甸的愧疚。
他处理好了所有旧事,扫清了所有隐患,可唯独骗了最不该辜负的李若溪。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她乖巧等待他回家的消息。
陆宴庭站在街边,望着回家的方向,喉结微微滚动。
快步抬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只想立刻回到她身边,抱紧她,弥补这份自私的隐瞒,用往后所有的温柔,来偿还今日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