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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字寄魂,长夜无休

十八岁永不下雪

被厚重窗帘封锁的房间,像是游离在时间长河之外的孤岛。外界的日升月落、晨昏交替,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我不再依靠天光判断时辰,不再循着昼夜安排起居,身体与精神被双重病症搅得昼夜颠倒,清醒与昏睡随机更迭,日子被拉扯成一团混沌的棉絮,绵软、滞重,看不到首尾。前一章写下的字句还摊在桌面,墨迹已然干透,那些剖开心肺写下的苦难与孤独,静静躺在纸页上,像是另一个蜷缩的自己,与我朝夕相伴。执笔的指尖还残留着摩挲纸张的触感,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颅内那片挥之不去的钝痛又悄悄蔓延开来,顺着神经游走,牵扯得整个头颅都沉甸甸的。

长久的静坐让四肢渐渐发麻,我缓缓挪动身体,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靠墙的衣柜紧闭着,里面叠放着从童年到职高的各式衣物,崭新的、陈旧的、带着校园印记的,一件件衣物串联起我一路颠沛的岁月。衣柜旁是简易的置物架,最上层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瓶身标签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然磨损,各色药片分装在分格药盒里,按照早中晚的次序排列整齐,这是家人每日反复提醒、反复核对的物件,也是维系我这具残破躯体运转的必需品。置物架中层堆着厚厚一摞笔记本,从薄薄的练习本到厚实的硬壳本,一本挨着一本,满满当当,里面填满了我近两年写下的所有心绪,是我藏在这间囚笼里,唯一的精神寄托。最下层散落着几支用钝的笔、卷边的书签、还有几张被揉皱又小心翼翼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短句,都是情绪翻涌时,来不及梳理就倾泻而出的碎念。

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收纳了我全部的生活、全部的悲伤、全部的挣扎。它困住了我的脚步,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喧嚣,却也成了我唯一不必伪装、不必惶恐、不必强撑的避风港。在外人眼中,这里是隔绝人世的牢笼;于我而言,这里是仅存的安全之地,是哪怕满是阴霾,也能容我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小天地。

癫痫带来的躯体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自身的残缺。经过多次发作,我对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愈发敏感,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异样,都会让神经瞬间紧绷。方才伏案书写时,耳道里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嗡鸣,起初我以为是久坐缺氧带来的错觉,可没过几秒,眼前的光影开始轻微晃动,视野边缘浮现出点点黑影。我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屏住呼吸,慢慢将身体挪到床边坐下。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僵硬,指尖发麻,腿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熟悉的失控感缓缓袭来。

这一次只是轻微的小发作,持续不过二十余秒。意识短暂失神的间隙,过往的片段又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老旧职高教学楼斑驳的墙皮、楼道里川流不息的陌生身影、不同专业款式各异的校服在眼前交错晃动;中考后那根断裂的木棍,落在皮肉上的灼痛感仿佛再次传来,满身淤痕带来的羞耻与恐惧,顺着血脉重新爬满全身;寝室里那一幕无声的漠视,一杯求而不得的温水,凉透了年少时最后一点对人情温暖的期许。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缠绕,在混沌的意识里反复冲撞,加剧了身体的不适感。

等到意识彻底清醒,视线重新聚焦,我整个人瘫坐在床沿,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再次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一阵冰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酸胀的痛感成倍加剧,连带着眼眶也酸涩发胀。我抬手按住额头,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心底漫起一阵无力的自嘲。活了十八年,我学不会融入人群,学不会拥抱生活,甚至连掌控自己的身体,都成了一种奢望。别人生来就拥有的行走、交谈、嬉笑、奔赴远方的权利,于我而言,竟是遥不可及的梦幻。

缓了许久,肢体的僵硬渐渐消退,我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撩开窗帘一道极细的缝隙,午后的阳光骤然刺目,我下意识眯起眼睛。楼下的小院里,有孩童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玻璃传了进来,活泼又鲜活。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位邻里坐在一起闲谈,话语声温温软软,满是人间烟火。路边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满地碎金。

这样寻常不过的画面,我已经隔着玻璃观望了数年。我羡慕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奔跑的孩子,他们不用畏惧人群,不用担忧突如其来的病痛,不必把自己锁在方寸之间;我羡慕那些闲谈说笑的长辈,历经岁月依旧安然自在,拥有安稳的生活与相伴的亲友。可这份羡慕仅仅停留了片刻,就被深入骨髓的落寞取代。我就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野草,被命运连根拔起,丢在与世隔绝的密室里,看着外界的草木向阳而生,而自己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汲取苦涩的养分,艰难存活。

收回目光,拉严窗帘,房间再次回归昏暗。周遭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沉寂的环境最容易放大躁郁症带来的情绪波动,刚刚经历过发作的疲惫还未散去,抑郁的低落在不知不觉间铺满整个心房。

抑郁袭来的时候,世界是失去色彩的灰度画卷。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钝,快乐、欢喜、期待这类情绪词汇,仿佛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空洞、疲惫,还有化不开的悲伤。我不想说话,不想走动,不想进食,甚至不想思考,只想就这么静静躺着,任由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脑海里不再是激烈的画面冲撞,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像是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荒漠里,看不到水源,看不到绿洲,连前路的方向都无从辨认。

我躺倒在床上,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被褥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家人每日清洗晾晒留下的温度,这是这间冰冷囚笼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可这点暖意,根本无法驱散心底的寒凉。我开始细细回想父亲在世时的点滴片段,那是我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亮。记忆里的身影温和宽厚,会在我受委屈时轻声安慰,会在我孤单时陪在身旁,会把为数不多的温柔尽数给我。自从他骤然离去,这束光就彻底熄灭了,从此我的人生,再无专属的庇护,再无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

失去至亲的悲痛,从来不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它只是被层层压抑,潜藏在心底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每一个情绪低落的白昼,都会破土而出,狠狠撕扯我的心神。我常常在想,如果他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我不会被孤立欺凌到遍体鳞伤?是不是中考失利后,不会迎来棍棒加身的责罚?是不是我不会一步步走到退学、病痛缠身、与世隔绝的境地?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没有如果。

逝者已逝,往事难追,所有的假设都只是自我慰藉的空想。现实摆在眼前,我依旧是那个孤身一人、满身伤痕、被病痛禁锢的可怜人。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被褥,我不敢发出呜咽,怕被门外的家人听见,惹他们忧心。长久以来的隐忍已经成了本能,哪怕在最崩溃的时刻,我也习惯性地捂住情绪的出口,把所有的苦楚独自吞咽。

抑郁的状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快要陷入昏睡之时,情绪陡然翻转,躁狂的躁动猛地冲破了沉寂的壁垒。

原本死寂的内心瞬间被一团烈火点燃,焦躁、烦闷、慌乱接踵而至。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新旧的伤痛、过往的遗憾、当下的困境、对未来的恐惧,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根本无法梳理。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心神不宁。指尖反复攥紧、松开,掌心沁出冷汗,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乱麻,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要呐喊,想要奔跑,想要挣脱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想要把体内翻涌的情绪全部宣泄出去。可四面墙壁死死困住了我,门窗紧闭,无路可逃。躁动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一点点消耗着本就虚弱的体力。我走到书桌前,抓起笔,毫无章法地在草稿纸上涂抹、书写,笔尖用力过猛,好几次划破了纸张。字迹潦草凌乱,语句断断续续,全是心底翻涌的戾气与不安。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苦难永远围绕着我?”

“我到底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一句句诘问落在纸上,没有答案,也无人回应。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陪着我独自对抗失控的情绪。躁狂发作时,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煎熬难耐。直到体力渐渐透支,脚步开始虚浮,脑海里纷乱的念头才慢慢平息下来,躁动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天之内,接连经历癫痫小发作、重度抑郁、狂躁躁动,精神与肉体被反复拉扯、反复消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桌上的药盒映入眼帘,我抬手拿起水杯,按照既定的剂量,吞下几片药片。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昏沉的睡意席卷而来。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陷入沉睡。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魇接踵而至。梦里依旧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小学空旷的教室,我独自站在角落,周围是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老旧职高蜿蜒的楼道,我穿梭在陌生的人群里,永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闷热的夏日午后,木棍挥舞的声响在耳边回荡,皮肉的痛感清晰真实;漆黑的深夜,我独自吞下大把药片,意识一点点沉沦……

噩梦层层叠加,我在睡梦中不断挣扎,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零星晃动的光影。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夜晚是双重病症最为猖獗的时刻,也是我内心挣扎最剧烈的时段。颅内的隐痛持续加重,神经紧绷到极致,根本无法再次入睡。我起身走到窗边,靠着墙壁站立,静静聆听窗外的声响。白日里的喧闹渐渐褪去,街巷变得安静,偶尔有晚归行人的脚步声、车辆驶过的轰鸣声传来,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我的神经下意识紧绷,癫痫发作的阴影时刻盘旋在心头。

我不敢靠近窗边太久,害怕外界的声响刺激神经,只能转身回到床榻上,仰面躺下,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孤独与绝望,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青春肆意、满怀憧憬的时光,可我的青春,被病痛、伤痕、孤独彻底填满,没有鲜花,没有欢笑,没有同行的伙伴,没有奔赴的远方,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我依旧执着地守着那份执念,想让时间永远停在十八岁。我害怕十九岁的到来,害怕年龄增长带来更多未知的苦难,害怕岁月向前,而我依旧被困在原地,日复一日重复着痛苦的生活。我贪恋十八岁这个节点,不是留恋青春本身,而是留恋这道可以逃避长大的边界。长大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责任,要面对更多现实,而我早已被过往的苦难压得不堪重负,再也没有勇气去迎接新的风雨。

轻生的念头在深夜里变得格外清晰,不再是隐晦的引诱,而是直白的邀约。我细数着这十八年的人生,从懵懂孩童到深陷病痛,一路行来,伤痕累累,受尽冷暖。我尝遍了世间的恶意、冷漠、苛责与别离,却极少感受过纯粹的温暖与偏爱。活着,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场体验,而是一场漫长的刑罚。

我不止一次想象过彻底结束的模样,想象着闭上眼睛之后,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孤独都会烟消云散,从此归于沉寂,再无烦恼。可每一次念头走到悬崖边缘,家人的身影就会浮现在脑海里。我想起他们四处奔波求医的疲惫,想起他们省吃俭用为我凑集药费的艰辛,想起他们日夜为我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们没有放弃我,哪怕我久病缠身,哪怕我沉默寡言,哪怕我把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屋与世隔绝,他们依旧倾尽所有,悉心照料,温柔陪伴。我是他们生活里最重的负担,也是他们最深的牵挂。如果我选择离开,解脱的只有我自己,留给他们的,将会是一辈子无法抹平的伤痛与愧疚。这份沉甸甸的牵绊,是我唯一的枷锁,也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我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极端念头。身体很累,心更累,可我还是要继续熬下去。

长夜漫漫,无眠无休。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着墙上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一分一秒地消磨时间。钟表的指针匀速转动,从深夜走到凌晨,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转为浅灰,第一缕微光穿透夜幕,落在窗帘之上。一夜的挣扎过后,新的一天毫无新意地降临,依旧是昏暗的房间、定时服用的药片、反复波动的情绪、挥之不去的病痛。

房门被轻轻推开,家人端着早餐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我。“醒了?先吃点东西吧,粥熬得很软,对你肠胃好。”温和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缓缓坐起身,点了点头,接过碗筷。白粥清淡无味,入口寡淡,抑郁状态下的我本就没有食欲,只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勉强一口一口吞咽着。

餐桌上没有多余的交谈,长久的封闭让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简单而克制。家人会简单叮嘱我按时吃药,提醒我注意休息,偶尔提起邻里间的琐事,试图活跃气氛。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言语寥寥。我知道他们想拉着我走出阴霾,可我的心早已筑起厚厚的高墙,外人很难真正踏入。

用完早餐,家人收拾好餐具离开,房间再次回归寂静。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字迹的笔记本上。一页页翻看过往写下的文字,像是在重读自己残破的一生。童年的孤单、校园的欺凌、友情的背叛、亲情的隔阂、至亲的离世、学业的挫败、病痛的折磨……所有的过往串联在一起,构成了我十八岁全部的人生轨迹。

我拿起笔,继续书写。既然无法奔赴远方,无法拥抱外界,那就让笔墨承载我的灵魂,让文字记录下这囚笼里的日日夜夜。我写深夜的梦魇,写昼夜颠倒的困顿,写双重病症交替发作的痛苦,写对十八岁的执念,写生死边缘的挣扎,写心底那份不敢辜负的牵绊。笔墨起落之间,压抑的情绪得以缓缓释放,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书写的间隙,我会起身活动片刻。狭小的房间里,能活动的空间有限,我慢慢踱步,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置物架旁,看着一排排药瓶,心底五味杂陈。为了调理身体,我们曾尝试过中西医结合治疗,那段时间身体状态有过短暂的好转,可每月数千元的药费、往返异地复诊的开销,让本就普通的家庭不堪重负。最终不得不中断中药调理,仅仅依靠西药维持。停药之后,身体迅速反弹,体重骤降,体质愈发孱弱,癫痫发作的频率也有所增加。

我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明白自己给这个家带来了多大的压力。这份愧疚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感。我不敢再提出更换治疗方案,不敢奢求更好的药物,只能默默接受现状,任由病痛日复一日地侵蚀身心。有时候我会暗自埋怨命运不公,可埋怨过后,又只能无奈接受,因为我没有反抗的能力。

临近正午,窗外的阳光愈发炽烈,即便隔着厚厚的窗帘,也能感受到外界的燥热。房间里空气流通不畅,渐渐变得闷热起来。我的情绪再次出现波动,介于抑郁与躁狂之间,心神恍惚,坐立难安。颅内的隐痛时轻时重,提醒着我病症从未远离。我拿出药盒,按照时间节点服下药物,药片入喉,苦涩依旧。

服药之后,昏沉的睡意再次袭来。我躺倒在床上,闭目休憩,却依旧无法进入深度睡眠。浅眠之中,各种零碎的思绪不断涌现,过往的伤痛、当下的困境、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搅得心神不宁。半梦半醒之间,又一次感受到了癫痫发作的前兆,嗡鸣、虚影、肢体僵硬,短暂的失神过后,又是一身冷汗与满身疲惫。

这样的循环,每天都在上演,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午后的时光,在书写、小憩、病症发作、情绪拉扯中缓缓流逝。我不再试图抗拒当下的生活,也不再无谓地幻想外界的美好。我慢慢接受了自己被困在方寸小屋的现实,接受了终身与病痛相伴的命运,接受了自己这一生注定独行、注定满身疮痍。

只是那份停驻在十八岁的执念,依旧根深蒂固。我把这个年纪当成最后的避风港,把所有的不甘、委屈、遗憾、痛苦,都留在这片时光里。我不愿往前走,不敢往前走,仿佛只要停在这里,那些接踵而至的苦难就会停下脚步。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光渐渐柔和,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楼下的行人渐渐增多,结束工作、结束玩耍的人们踏上归途,人间的烟火气愈发浓郁。我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天边的晚霞,绚烂的色彩美丽动人,可我的心底却一片荒芜。美景再好,也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隔岸观火的过客。

晚饭依旧是清淡的餐食,家人依旧细致地照料着我的饮食起居。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他们的眉眼间也渐渐染上疲惫,可看向我的目光里,依旧满是温柔与不舍。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沉默回应这份沉甸甸的爱意。

夜幕再次降临,漫长的黑夜又一次包裹了整间小屋。我早早躺到床上,尝试入睡,可黑暗之中,神经格外敏锐,一点点声响都会让我警觉。颅内的疼痛持续不断,情绪低落至谷底,孤独感如同深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拿出枕边的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影,继续提笔书写。笔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写下长夜的孤寂,写下病痛的纠缠,写下执念与挣扎,写下苟活的缘由。文字一行行累积,笔记本一本本增厚,这些墨字,成了我灵魂的延伸,成了我在这片终年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我常常在想,倘若有一天,这些文字能够被人看见,会不会有人读懂我十八年的坎坷与孤独?会不会有人明白,这间昏暗小屋之内,藏着一个少年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我不求同情,不求怜悯,只希望这世间,能有一人真正懂得,我为何执着于停在十八岁,为何在生死之间反复徘徊,为何甘愿被困在方寸囚笼,日复一日煎熬。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陷入沉寂。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陪伴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躁郁症让我的精神永无宁日,癫痫禁锢我的躯体寸步难行,过往的伤痕刻入骨髓,未来的前路一片茫然。我就像一叶漂泊在无边苦海的孤舟,没有航向,没有港湾,只能随波逐流,在风浪里独自支撑。

窗外的四季还在不停更迭,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间烟火生生不息。而我的天地,永远是这一方紧闭门窗的小屋,永远是药物、病痛、孤独与笔墨相伴。我的十八岁,被定格在这片昏暗之中,岁月的脚步向前奔走,可我的灵魂,却执意停留,不愿离去。

长夜无休,苦难不止。我握着笔,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默默低语。

就这样吧,守着这间囚笼,守着满纸墨字,守着十八岁最后的执念,守着对家人的牵绊,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慢慢熬下去。

哪怕此生永无暖阳,永无风雪,永无归途,我也会在这片独属于我的寒冬里,独自伫立,直至岁月尽头。

夜色沉沉,笔墨未歇,这场横跨整个青春的苦难之旅,还在无声地继续。而我笔下的故事,也伴着漫漫长夜,一字一句,缓缓铺展,向着未完的前路,不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