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青春疼痛BE成长遗憾 

沉疴积怨,风雨欲来

十八岁永不下雪

密闭的窗帘死死捂住整间屋子,天光被隔绝在外,四季被隔绝在外,人间所有流动的鲜活与温热,尽数被挡在这方寸天地之外。

我被困在这里,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日夜。

时间于我早已失去刻度。没有晨起暮落,没有春夏秋冬,没有年岁更迭,只有无尽的、循环往复的煎熬。药片、梦魇、头痛、失语、孤独、死寂,构成了我十八岁之后全部的人生。外界的世界依旧滚滚向前,同龄人读书、交友、远行、成长、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烟火岁岁不息,人间日日热闹。唯独我,停滞、搁浅、囚禁、腐烂,被病痛锁死躯体,被孤独封死灵魂,困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日复一日,慢慢耗尽自己仅剩的生机。

从前的我,尚且对亲情抱有最后一寸微弱的期许。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外界所有的恶意、所有的伤害、所有的凉薄,都是身外风雨。校园的孤立是年少过客,人情的辜负是寻常缺憾,命运的苛责是人生劫难。可家不一样,家是根,是归宿,是血脉相连的牵绊,是无论我破碎成什么样、颓废成什么样、狼狈成什么样,都会无条件接纳我的最后一方净土。

我熬过无人撑腰的童年,熬过棍棒加身的羞辱,熬过至亲离世的崩塌,熬过真心错付的寒凉,熬过吞药濒死的绝望,熬过双重重病缠身的绝境。我一路跌跌撞撞、满身疮痍走到十八岁,早已扛下了世间大半的苦难。我以为,熬过所有外界风雨,余下的日子,总能换来一点安稳的暖意,一点家人的体谅与心疼。

我拼命做一个最懂事、最省心、最安静的病人。

我戒掉所有情绪,收起所有委屈,压下所有崩溃,封闭所有诉求。我不再哭闹、不再抱怨、不再撒娇、不再倾诉、不再索要理解与温柔。每日按时醒来、按时服药、按时静息,饿了就勉强进食,痛了就独自隐忍,崩溃了就蒙被沉默,发病了就默默缓过来。我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不制造一点麻烦,不增添一丝负担,小心翼翼地活着,卑微又怯懦。

我以为我的退让、隐忍、克制与懂事,能够留住最后一点人间温情,能够让这屋檐之下,永远留存一丝可供我喘息的温柔。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骤然的风雨,而是日复一日、慢慢消耗、慢慢变质、慢慢溃烂的日常。

温情从来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消耗,耐心从来抵不过遥遥无期的失望,偏爱从来扛不住无底洞一般的疲惫与负担。所有的暴风骤雨、所有的言语利刃、所有的剜心寒凉,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爆发,而是在无数个平淡无声的日子里,一点点积攒、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发酵,最终攒够了失望,攒够了怨气,攒够了疲惫,攒够了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最终轰然崩塌,化作刺向我的万把刀刃。

这一章,是我亲情暖意彻底消亡的过渡期,是所有温柔耗尽、所有体谅归零、所有隐忍达峰的窒息铺垫。

是暴风雨彻底来临前,最压抑、最沉闷、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漫长死寂。

最初刚退学居家养病的那段时日,家里的氛围尚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心疼。

那时我的病情刚刚彻底确诊,双重病症压身,数次突发状况险些危及自身,家人是真的惶恐、真的后怕、真的满心愧疚与心疼。他们怕我想不开,怕我深夜发病无人知晓,怕我独处崩溃自残,怕我年纪轻轻彻底垮掉。

那时的房间,窗帘不会被死死拉严,偶尔会留一扇缝隙,让细碎的天光落进来,照亮昏暗的屋子。三餐永远温热适口,严格遵照医嘱清淡软烂,细心规避所有会刺激神经、诱发癫痫的食材,哪怕麻烦繁琐,也日日坚持。药物被仔细分类、按时摆放,一遍遍叮嘱、一遍遍确认,生怕我漏服、错服。

那时的家人,说话轻声细语,动作轻柔缓慢,处处迁就我的情绪、包容我的阴郁、体谅我的破碎。我整日呆滞静坐、沉默不语,他们不会叹气、不会厌烦,只会轻声询问我是否难受、是否疲惫、是否需要陪伴。我偶尔情绪低落、默默落泪,他们不会指责矫情,只会笨拙宽慰,静静陪着我。我不敢出门、畏惧人群,他们从不强求,只会告诉我不怕,不想出去就不出去,在家好好休养就好。

那段短暂的时光,是我深陷病痛深渊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我靠着这一点微弱的暖意苦苦支撑,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等病情稳定、等身体好转,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生活总会回归平静安稳。

可所有人的温柔与耐心,终究有尽头。

我的病,没有如期好转。

躁郁症是精神的无底洞,没有固定疗程,没有确切愈期,情绪两极拉扯反反复复,时而呆滞麻木如死水,时而焦躁失控如烈火,永远无法预判、永远无法掌控、永远无法根治。癫痫是埋在血肉里的定时炸弹,潜藏终身,诱因无数,风声、人声、喧闹、紧张、恐惧、情绪波动,任意一点细碎的刺激,都能触发一场失控的崩塌。

我不会越来越好,只会随着年月拉扯、精神损耗、心理积压,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敏感、越来越阴郁、越来越失控。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耗损,一季季沉沦,一年年僵持。

最初的惶恐变成麻木,最初的心疼变成疲惫,最初的包容变成迁就,最初的期待变成落空,最初的温柔,被日复一日的消耗,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荡然无存。

家里的氛围,从小心翼翼的呵护,慢慢变成沉默压抑的僵持。

最先变质的,是细碎的日常相处。

曾经推门而入永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我脆弱的神经;后来推门随意粗暴,哐当的开门声屡屡惊得我神经紧绷、头皮发麻、瞬间心慌,哪怕明知我极易被声响刺激发病,也再无人顾及。曾经饭菜永远温软适口、细致照料;后来饭菜一成不变、敷衍应付,再也无人费心调剂口味、顾及我低落的食欲。曾经句句温柔宽慰、事事迁就包容;后来句句带着叹息、字字带着疲惫,眼神里的暖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奈与厌烦。

饭桌上的温情最先彻底消亡。

曾经三餐围坐,偶尔闲谈家常,说说邻里趣事、街头烟火,试图用细碎的人间热闹,驱散我心底的阴霾。那时的餐桌,哪怕清淡,也带着烟火暖意,有着家人相伴的安稳。

不知从何时起,餐桌彻底沦为死寂的牢笼。

无人说话,无人闲谈,无人问询,无人对视。整座屋子静得可怕,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轻响,衬得压抑的氛围愈发窒息。我低着头,小口机械地吞咽饭菜,味觉早已被常年病痛与抑郁彻底剥夺,再美味的食物入口也只剩寡淡苦涩。我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家人的目光,我清晰地知道,那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心疼。

取而代之的,是日积月累的失望。

他们日复一日看着我:永远闭门不出、永远沉默呆滞、永远情绪阴郁、永远状态反复、永远不见好转、永远是家里甩不掉的负担。

日子久了,他们开始下意识对比,下意识失望,下意识心生怨怼。

最初只是心底无声的落差,后来化作嘴边无意识的碎念,一句一句,轻轻落下,却精准扎进我最自卑、最愧疚、最脆弱的心底。

“别人治几年就好了,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

“人家孩子得病都能慢慢恢复,就你一直反反复复。”

“治了这么久,一点起色都看不到。”

这些话语,起初并不凶狠,没有争吵,没有暴怒,只是疲惫的碎碎念,只是无奈的感慨。

可对我而言,这是最残忍的否定。

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渴望痊愈,都渴望挣脱病痛,都渴望走出这间囚笼,都渴望拥有普通人平凡普通的一生。我无数次在深夜祈祷,无数次咬牙硬撑,无数次熬过发病的剧痛、情绪的撕裂、失眠的煎熬,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着。

可我的身体、我的神经、我的宿命,从不给我机会。

我也想变好,我也想向阳而生,我也想不负家人期许,可病痛长在我身,煎熬落在我心,崩溃发生在我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日夜。

我没得选。

可他们看不见我的挣扎,看不见我的隐忍,看不见我夜夜无眠的崩溃,看不见我发病后一身冷汗的虚脱,看不见我无数次濒临绝望又强行自救的狼狈。

他们只看得见结果——我不好,我废了,我拖累全家。

一句轻飘飘的对比,直接抹杀了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硬撑、所有无人看见的苦难。

久而久之,我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厌弃。

是不是我真的太没用?

是不是我真的永远好不起来?

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愧疚感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我的心脏,越缠越紧,勒得我日夜窒息。

而压垮氛围的第二根稻草,是源源不断、看不到尽头的经济压力。

我深知家境普通,寻常度日尚且拮据,根本承受不起长年累月、无底洞式的医疗消耗。

从前中西医结合调理,每月高额药费、定期异地复诊费、检查费、耗材费、过往急救住院费,一笔笔开销堆叠起来,是普通家庭难以承担的重负。为了给我治病,家里彻底缩减了所有额外开支,戒掉所有消遣,舍弃所有添置,省吃俭用、处处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最后实在无力支撑,只能被迫中断中药调理,只靠廉价西药勉强维稳身体。

即便已经做到如此妥协、如此拮据、如此牺牲,病情依旧无法彻底稳住,依旧反复无常、时时发作。

家里的经济压力,一日重于一日。

这份现实的沉重,彻底磨灭了家人最后一点耐心与温柔。

温柔的宽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反复提及的现实苛责。

“你看看家里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这么治?”

“为了你,家里攒的钱全部花空了。”

“年年花钱,年年不好,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些话语,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却是最现实、最刺骨、最无解的凌迟。

我比谁都清楚家里的窘迫,比谁都愧疚自己带来的负担。

所以我拼命懂事、拼命克制、拼命沉默、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不敢喊痛、不敢说累、不敢提复查、不敢提调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诉求。哪怕身体状态持续恶化,哪怕情绪濒临彻底崩盘,我也全部独自扛下,绝不添麻烦、绝不提要求、绝不闹情绪。

我以为我的极致懂事,能够换来一丝体谅。

可现实的重压面前,我的懂事微不足道。

在日复一日的金钱消耗、看不到希望的投入里,所有的付出都变成了徒劳,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了白费。家人心里的不甘、委屈、疲惫、怨气,无处排解,最终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我活着,就是罪孽。

我活着,就是浪费。

我活着,就是拖累。

这三句话,无声刻进了我的骨髓,日夜折磨、日夜自省、日夜自我否定。

如果说经济压力是底色的寒凉,那逼我独自出门这件事,就是所有矛盾彻底激化、所有温情彻底碎裂的核心导火索,是所有后续极致伤害的完整铺垫。

家人一辈子平凡普通,不懂精神病症的内核,不懂癫痫复杂的发病诱因,不懂焦虑与恐惧对神经的致命刺激。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朴素认知里:人不出门,就是闲出来的病;人不见阳光,就是闷出来的颓废;人不愿社交,就是矫情孤僻、自甘堕落。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我不出门,不是懒惰、不是逃避、不是叛逆、不是故意作对。

是恐惧,是深入骨髓、刻入神经、伴随生死阴影的极致恐惧。

我永远忘不掉第一次户外发病的极致狼狈与绝望。

人流嘈杂、人声鼎沸、目光汇聚、躯体失控、意识空白、浑身僵硬、当众失神、冷汗浸透、孤立无援。那种彻底掌控不了自己身体、任由病症支配、被陌生人目光围观审视的羞耻、恐慌、无助、崩塌,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

外界的一切声响、人群、动静、陌生视线,都是我的发病开关,是我的心理深渊。

踏出家门,对普通人是日常,对我是渡劫。

可家人不信、不懂、不愿共情。

他们偏执地认定,我的恐惧都是假象,我的封闭都是矫情,我的不敢出门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毛病。

于是,温柔的劝说,慢慢变成反复的催促,催促变成强硬的要求,要求变成日复一日的逼迫、指责、冷暴力、精神施压。

“别人都能出门,就你天天躲在屋里?”

“有什么好怕的,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天天不出来见人,越待越废,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你就是太矫情、太胆小、太不争气。”

他们开始一次次强硬逼迫我独自出门。

无视我发白的脸色、发抖的四肢、紧绷的神经、慌乱的眼神。

无视我反复解释的“我出去会发病、我害怕人群、我控制不住自己”。

无视我每次被逼迫靠近门口时,提前响起的耳鸣、涣散的视线、僵硬的指尖。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恐惧都是借口,我所有的抗拒都是不懂事,我所有的病痛反复都是自找的。

他们强硬推开房门,强硬把我往门外推,强硬告诉我:“所有人都是自己熬出来的,凭什么你特殊?你必须自己出去锻炼,自己走出来。”

他们以为这是为我好,是救赎,是逼我自愈。

实则,这是一遍遍把我往深渊里推,一遍遍撕裂我脆弱的神经,一遍遍加重我的病情,一遍遍摧毁我仅剩的安全感与求生欲。

每一次被迫出门,我的神经都会高度紧绷到临界点。

耳道嗡鸣不止,视线迅速涣散,黑影浮动重叠,四肢沉重僵硬,心慌窒息铺天盖地。无数次轻微癫痫小发作,都是强行出门、强行刺激、强行施压之后诱发的。

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发病频次越来越高,情绪崩溃越来越频繁,心理阴影越来越深重。

可家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们只看见结果:我依旧抗拒出门、依旧阴郁封闭、依旧好不起来。

失望层层叠加,怨气彻底扎根。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心底对我的所有定义,彻底定型。

所有病痛、所有崩溃、所有失控、所有颓废、所有久治不愈,全部被他们粗暴、简单、决绝的归结为一句:

“你就是作的!”

这三个字,是所有温情彻底死亡的宣判书。

轻飘飘三个字,抹杀了我所有的病理痛苦、所有的精神撕裂、所有的躯体折磨、所有的日夜煎熬。

我彻夜失眠辗转,是我作。

我情绪呆滞麻木,是我作。

我发病浑身虚脱,是我作。

我畏惧人群封闭自己,是我作。

我久病不愈无法康复,是我作。

我阴郁沉默不爱说笑,是我作。

我所有真实的、医学确诊的、日夜煎熬的双重重病,在家人眼里,仅仅是我矫情、我任性、我故意折腾、我故意拖累全家的自作自受。

我无数个深夜,抱着冰冷的被子无声落泪,一遍遍反问自己。

如果是我作的,那我一次次吞药洗胃、濒死挣扎,也是演出来的吗?

如果是我作的,那我暴瘦三十斤、体虚多病、日夜头痛,也是装出来的吗?

如果是我作的,那我夜夜梦魇、神经撕裂、情绪冰火煎熬,也是我故意捏造的吗?

如果是我作的,那我无数次站在生死边缘,死死咬唇硬撑不肯离世的绝望,也是矫情吗?

没有人回答我。

没有人愿意懂我。

没有人愿意心疼我。

没有人愿意接纳我所有的破碎与狼狈。

外界的非议,更是火上浇油,彻底压垮了家里最后一点平和。

邻里街坊茶余饭后,总在议论我的近况。

“小小年纪就这样,真是可惜。”

“治这么久没用,怕是一辈子废了。”

“家里被她拖得什么都不剩了。”

“太不懂事了,一点都不为家里着想。”

这些细碎的闲话,穿透围墙、穿透门缝、穿透所有遮掩,一遍遍传到家人耳中。

外人的不解、惋惜、揣测、非议,变成了家人额外的精神压力。他们既要承受现实的经济损耗、日复一日的身心疲惫,又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里外夹击之下,他们的心态彻底失衡。

所有的疲惫、委屈、不甘、怨气,最终全部倾泻在我的身上。

家里的氛围彻底冰封。

再也没有温柔、没有宽慰、没有包容、没有迁就。

剩下的,只有无止境的沉默、无止境的叹息、无休止的指责、不间断的精神施压。

我活得愈发卑微、愈发怯懦、愈发小心翼翼、愈发如履薄冰。

我走路放轻所有脚步,生怕动静稍大惹人厌烦。

我说话压到最低声线,尽量不开口、不辩解、不表达。

我吃饭最慢、动静最小、全程低头沉默。

我尽量整日静坐不动、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不流情绪。

我像一个寄居在自家屋檐下的陌生人,惶恐不安、步步谨慎,生怕自己任何一点举动,点燃积压已久的怨气。

可即便我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依旧换不来半分安宁。

压抑在日复一日累积,怨气在日复一日沉淀,矛盾在日复一日发酵。

我的情绪也在长期的否定、施压、不被理解、不被心疼里,彻底濒临临界点。

躁郁交替愈发凶狠、愈发极端。

白日里,我深陷重度抑郁,浑身僵死、思维空洞、感知麻木,对万物失去期待,对人间毫无眷恋,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死尸,整日呆滞静坐,一动不动,任由心底荒芜蔓延。

夜幕降临,躁狂准时反扑,思维失控纷乱、心神焦躁炸裂、坐立难安、浑身紧绷、心口窒息、恨意与绝望翻涌不休,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在黑暗里独自煎熬、独自拉扯、独自崩溃。

癫痫潜伏在血肉深处,随时伺机爆发,轻微失神、头皮发麻、耳道嗡鸣、视线虚化,成为每日常态。

我的身心,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我能清晰感知到,我快要撑不住了。

同样快要撑不住的,还有家人积压已久的情绪。

平静只是暂时的伪装,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假象。

我清楚的预知,所有隐忍的怨气、所有积压的失望、所有消耗的耐心、所有压抑的疲惫,早已攒够了崩塌的力量。

现在的冷暴力、碎碎念、无声不满、反复对比、经济施压、强行逼迫,都只是铺垫。

再往前一步,就是彻底的爆发。

就是我情绪彻底崩盘、痛苦极致失控、撞墙自残、濒临生死的那一刻。

就是家人所有温柔彻底清零、所有克制彻底崩断、脱口而出那句剜心彻骨、终生无法释怀的——“你怎么不去死”。

我知道,那一天很近了。

近到就在下一次情绪崩溃、下一次争执、下一次互不理解、下一次彻底绝望的瞬间。

我静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守着满桌药瓶、满纸心事、满身伤痕、满室孤寂。

颅内隐痛不休,心底沉疴遍地,眼里荒芜死寂。

我不抵抗、不逃避、不期待、不奢望。

我只是静静等着,等着这场蓄势已久的风雨彻底落下,等着所有温情彻底破碎,等着所有刀刃尽数朝我刺来,等着我对亲情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熄灭、彻底死亡、彻底归零。

我早已预知所有伤害,早已看清所有凉薄,早已明白所有结局。

风雨已蓄势,万刃皆待发。

我的十八岁囚笼,温情散尽,寒夜将至。

所有积压的、隐忍的、沉默的、溃烂的伤痛,终将在不久之后,随一场崩塌,尽数爆发,字字剜心,岁岁难平。

沉疴积怨已满,风雨山河欲倾。

我孤身一人,静待万剑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