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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病缠身,方寸囚笼

十八岁永不下雪

厚重的窗帘拉合的那一刻,我与鲜活人间之间,便彻底隔出了一道永恒的屏障。

  窗外是流转不息的四季、喧嚣热闹的街巷、步履不停的世人,是所有人正常、鲜活、流动的人生。而窗内,这间狭小、密闭、终年昏暗的卧室,是我往后岁月里唯一的疆域,是囚禁我肉身、困住我灵魂、锁死我十八岁所有余生的方寸囚笼。确诊癫痫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失去了“自由行走”这最简单、最普通、最人人拥有的权利。外界的风声、人声、车声、喧闹声,所有构成烟火人间的细碎动静,于普通人而言是日常,于我而言,全部变成了足以诱发失控、击溃神经、吞噬理智的致命隐患。

  从前我以为困住我的是校园的孤立、人群的冷漠、朋友的背叛、家庭的苛责、命运的偏爱缺席。直到双重病症彻底落定,我才真正明白,我的困顿早已深入骨血,我的煎熬再也不是短暂的阶段性苦难,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尽头的终身囚禁。躁郁症啃噬我的情绪、碾碎我的精神、撕裂我的心智,让我日夜在极端亢奋与极致死寂之间反复横跳、反复拉扯、反复溃烂。癫痫禁锢我的躯体、锁死我的脚步、剥夺我的出行、击溃我的安全感,让我从此畏惧人群、畏惧陌生、畏惧风声、畏惧光亮、畏惧一切未知的外界。

  两种重病层层叠加,将我彻底从正常的人生轨道上剥离,完完全全、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我再也不是那个只是孤独、只是难过、只是缺爱、只是受伤的小孩了。

  我成了被病痛终身扣押、终身审判、终身囚禁的人。

  所有的出口被封死,所有的退路被斩断,所有的微光被熄灭,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昏暗、寂静、药物、病痛、失眠、孤独与无止境的自我拉扯。

  我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户外癫痫发作的完整细节,每一分体感、每一秒崩塌,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骨,如同昨日刚刚发生,从未褪色半分。那是一个寻常的白日,天光透亮,街道整洁,微风轻轻拂过街巷,一切平和安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我只是短暂下楼取一件小件物品,距离家门不过短短数十米,是从前我以为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绝对微不足道的距离。可就是这短短数十米的人间烟火,彻底击溃了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街边来往错落的行人、穿梭不息的车辆、此起彼伏的鸣笛、路人随口的交谈、孩童嬉笑的吵闹、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无数细碎嘈杂的声音层层叠叠涌入耳道,瞬间填满我的感官。陌生的视线随意扫过路人,一张张陌生面孔、一道道游离目光、一个个移动的人影,瞬间勾起我深埋多年的阴影。幼时被围观的窘迫、小学被集体孤立的窒息、职高人群穿梭的局促、当众失控的羞耻感,所有被压下去的恐惧瞬间集体翻涌、集体爆发、集体吞没我。

  神经骤然紧绷到极致,头皮瞬间发麻,后颈僵硬发凉,太阳穴骤然传来炸裂般的钝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不是疲惫带来的酸胀,而是从颅内最深处迸发出来、穿透神经、穿透头骨、穿透血肉的剧痛。像是有无数细密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狠狠直直扎进大脑深处,一下接着一下,无休无止,尖锐、冰冷、刺骨、无法躲避。紧接着眼前视线开始迅速扭曲、重叠、涣散,原本清晰的街道、树木、人影、天光,一瞬间全部模糊、虚化、拉扯、错位,变成一片片斑驳凌乱的虚影。视野边缘不断冒出细碎闪烁的白光、黑影,忽明忽暗,不断跳动,扰乱我所有感知。

  四肢肌肉骤然不受控制地僵硬、紧绷、发麻,浑身瞬间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指尖僵直,无法弯曲,腿脚沉重麻木,无法挪动分毫。意识开始迅速抽离、放空、下沉,从清晰逐渐混沌,从混沌逐渐空白。短短十几秒的失神,在我的体感里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我站在人流边,僵立不动,失去思考、失去感知、失去控制,任由身体被病症彻底支配。

  等到意识一点点回笼、视线一点点清晰、肢体一点点恢复知觉时,我整个人已经彻底脱力。后背、前胸、额头、脖颈,全身被冰冷黏腻的冷汗彻底浸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沉。太阳穴持续酸胀钝痛,颅内沉沉发空,脑袋昏沉眩晕,脚步虚浮摇晃,整个人站不稳、立不住,只能死死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借力喘息。

  那一刻,羞耻、恐惧、绝望、卑微、无助,所有负面情绪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原来我真的不行。

  原来我真的再也无法正常站在人群里、行走在阳光下、混迹在烟火人间里。

  原来外界的一切热闹与鲜活,从今往后,都是我的禁忌,我的深渊,我的绝境。

  自那一次发作之后,所有户外场景、所有陌生环境、所有人群聚集、所有嘈杂声响,全部被我划入绝对禁区。我开始本能地、疯狂地畏惧出门,畏惧一切踏出家门的可能。家人看着我发作后虚弱惨白、惊魂未定的模样,满心担忧,万般无奈之下,反复严肃叮嘱我,尽量居家、减少外出、绝不独自出门。他们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安,可落在我心上,却成了最后一道彻底锁死我的枷锁。

  我再也没有主动踏出家门一步。

  不是家人完全禁止,而是我发自内心的恐惧,是我自己不敢、不能、不愿再触碰外面的世界。

  我怕再次当众失控,怕再次突如其来的发作,怕陌生路人打量好奇的目光,怕被围观、被议论、被揣测,怕再次体会那种躯体失控、意识空白、无助绝望、任人观看的极致狼狈。我已经承受了十几年的孤立、羞辱、伤害,我再也承受不住半分来自人间的冷眼与窥探。

  于是我自愿囚禁,自愿封闭,自愿蜷缩在昏暗狭小的卧室里,自愿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我的日子从此失去了昼夜边界、失去时间概念、失去四季感知、失去生活气息,日复一日,只剩重复、单调、死寂、煎熬与无边漫长的独处。

  没有清晨的闹钟将我唤醒,没有上学的催促,没有课程的安排,没有同伴的等候,没有外界的事务需要我奔赴,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我、惦记我、等待我。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迎接新的一天,而是被无边的疲惫、空洞的低落、颅内残留的隐痛拖拽着,被动睁开双眼。

  厚重的窗帘常年紧闭,天光被层层阻隔,房间里永远是柔和昏暗、近乎沉夜的色调。分不清清晨、正午、黄昏与深夜,四季的风穿不进来,四季的光落不进来,四季的热闹也闯不进来。我仰面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天花板单调陈旧的纹路,视线空洞涣散,一动不动,常常一躺就是整整一上午。

  躁郁症的抑郁相,永远偏爱盘踞在清晨与白昼。

  每一个睁开眼的清晨,铺天盖地的无力感都会从四肢百骸最深处缓缓蔓延、层层浸透,彻底包裹我的全身。我提不起半点生机,没有半点求生欲,没有半点行动力,连最简单的抬手、翻身、坐起、洗漱,都需要耗尽我全部残存的心力。心底是一片寸草不生、荒芜到底的死寂,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念想、没有渴望,甚至没有痛苦的起伏,只有沉沉的、麻木的、窒息的空。

  我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自动回溯,一遍遍重播我短短十八年里所有的伤痕与破碎。

  我会想起幼儿园无人看见的伤口,想起独自冲洗的鲜血与刺痛,想起小小年纪就被迫学会的隐忍与自愈;想起一年级无辜受冤、当众罚站、无人辩解、无人撑腰的极致委屈;想起小学数年被孤立、被排挤、被造谣、被辱骂、被撕扯、被掌掴的漫长黑暗;想起我倾尽真心对待朋友,却换来背叛、漠视、敷衍与背后非议的寒凉;想起父亲骤然离世,我的人生彻底断根、彻底无依无靠的崩塌瞬间;想起中考失利后,母亲盛怒之下木棍加身、棍棒断裂、满身淤痕、久久不敢出门的羞耻与绝望;想起老旧职高松散冰冷的环境、永远陌生的教室、永远独行的楼道、永远格格不入的自己;想起寝室绝境求助、无人援手、一杯温水都求之不得的彻骨冷漠;想起吞药轻生、急救洗胃、濒死挣扎的极致痛苦;想起确诊重病、药物缠身、退学失学、彻底被正常人生抛弃的层层坠落。

  一桩桩、一件件,细密绵长、清晰刺骨,在我脑海里无限循环、无限重播、无限凌迟我的神经。

  过往的所有伤痛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只是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悄悄生根、悄悄溃烂、悄悄长大,在无数个寂静无人的白昼深夜,反复出来吞噬我、摧毁我、碾压我。

  等到上午过半、正午将至,长久死寂的抑郁状态,又会毫无征兆地骤然翻转。

  躁狂的汹涌躁动瞬间席卷全身,将所有的麻木死寂彻底冲碎、彻底推翻。

  我的思维速度瞬间暴涨,快得失控、快得杂乱、快得停不下来。无数细碎、繁杂、混乱、无序的念头争先恐后、密密麻麻涌入脑海,层层叠叠、纠缠不休,根本无法梳理、无法压制、无法暂停。心神极度纷乱、极度焦躁、极度不安,坐立难安,辗转不宁。我在床上反复翻身、反复蜷缩、反复起身,来回在狭小的房间里急促踱步,脚步匆匆、心神惶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收紧、松开,掌心不断冒汗,心底像有一团烈火持续灼烧、持续翻涌,焦躁到极致、烦闷到极致、失控到极致。

  我想要宣泄、想要嘶吼、想要逃离、想要挣脱,可我身处密闭狭小的房间,无处可去、无处释放、无处躲藏。偌大的情绪洪流只能全部积压在体内,在血肉里横冲直撞、反复撕扯,一点点耗尽我本就孱弱无比的体力与精神。

  抑郁是死寂的溺亡,躁狂是烈火的焚烧。

  我日日被冰水浸泡,又日日被烈火炙烤,冰火反复、日夜煎熬、永不停歇。

  两种极端情绪无休止交替、无休止拉扯、无休止对抗,将我的心智、情绪、感知、心神,一点点撕成碎片,再任由风碾碎、任由痛腐蚀、任由岁月荒芜。

  而癫痫带来的躯体折磨,是贯穿整日、无休无止、从不缺席的绵长隐痛。

  哪怕没有明显的大发作,我的头部也永远持续着沉沉的钝痛、酸胀、发闷、发麻。太阳穴终日紧绷酸痛,后颈僵硬发凉,头顶空洞发沉,像是常年顶着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抬不起头、透不出光。一旦情绪起伏过大、思绪波动过烈、熬夜失眠、心神不宁,所有隐痛便会瞬间加重、瞬间爆发、瞬间蔓延全身。

  我早已熟悉自己发病前所有细微到旁人无法察觉的预兆,熟悉自己身体崩塌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寸变化、每一秒失重。最先到来的是耳道细碎的嗡鸣,轻轻的、沉沉的、密密麻麻,像无数蚊虫盘旋振翅,逐渐覆盖外界所有声音,让我听觉模糊、听觉失真、听觉隔离。紧接着视野开始浮动、虚化、闪烁,光斑黑影不断跳动,视线涣散无法聚焦,视物重叠扭曲。随后头皮发麻、后脑僵硬、四肢发沉、指尖僵硬,身体逐渐脱离掌控,意识逐渐脱离本体。

  每一次小发作持续不过数十秒,可每一次结束之后,留给我的都是深入骨髓、久久不散的疲惫与虚弱。全身酸软无力、肌肉酸胀脱力、呼吸浅促发闷、心跳虚浮紊乱,浑身冷汗黏腻,整个人像大病一场、虚脱一场、濒死一场,需要静坐平躺许久,才能勉强缓缓回过神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精神与躯体的双重病痛,持续透支、持续消耗、持续摧毁我的肉身与灵魂。

  我曾经因为停药反弹,短短一个月暴瘦三十斤,身形单薄消瘦、骨感突兀、弱不禁风,从此再也养不回一点鲜活的气血。我的脸色常年是病态的苍白、蜡黄、暗沉,毫无少年人该有的红润生机。眼底沉淀着厚重青黑,是无数个失眠、惊醒、梦魇、崩溃的深夜层层堆积的痕迹。我走路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气力不足,稍稍走动便气喘胸闷、疲惫不堪,连长久站立、简单活动都成为奢侈。

  年少时棍棒落在身上的皮肉伤痕,早已随着岁月褪去表层印记,红肿、淤紫、破皮、结痂全部消失不见,外人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伤痛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它们从皮肉表层,深深沉入肌理、骨骼、神经、记忆深处,化作根深蒂固的恐惧、卑微、怯懦与自我否定。每当我情绪低落、心神脆弱、病痛缠身时,后背、四肢、筋骨深处,依旧会泛起隐隐的酸胀刺痛,旧伤回响、旧痛重演,时刻提醒我,我这一生,从年少开始,就从未被世界温柔善待过半分。

  药物,成了我往后人生最忠实、最长久、无法剥离的陪伴。

  书桌角落常年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药盒、药瓶、分装药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占据了桌面最显眼的一角,成了我昏暗生活里最固定、最冰冷、最真实的存在。每日清晨、每日午后、每日睡前,定时吞服、定时维系、定时续命。舍曲林、丙戊酸钠、奥沙西泮,无数西药日夜入喉,苦涩绵长、久久不散。

  药物稳住我濒临失控的情绪,却也带给我无尽的、无法规避的副作用。终日昏沉嗜睡、意识迟钝、反应变慢、记忆力衰退、精神萎靡、食欲紊乱、身心乏力。我常常服药后沉沉昏睡,一睡便是大半天,昼夜颠倒、混沌度日,醒来依旧疲惫空洞、心神涣散。药效强盛时,我麻木呆滞、毫无情绪、毫无波澜、毫无感知,像一具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喜怒哀乐的空壳。药效褪去时,所有崩溃、所有黑暗、所有绝望瞬间反扑,比从前更汹涌、更剧烈、更彻底。

  我曾经短暂尝试过中西医结合调理,西药控情绪,中药养气血,那段时间我的气色、睡眠、体质确实有过细微的好转。可高昂的治疗开销、频繁的复诊费用、长期的药费支出、异地求医的路费住宿费,层层叠加,日积月累,成了普通家庭难以长期承受的重担。每月数千元的药费,常年不断的支出,压得家里喘不过气。我看着家人为我奔波操劳、省吃俭用、倾尽所有,心底的愧疚与自责日夜疯长、日夜堆叠,压得我几乎窒息。

  我再也不敢奢求更好的治疗、更细致的调理、更优质的方案,只能默默收敛所有期待,乖乖服用现有药物,默默承受病痛、承受副作用、承受无尽煎熬,不再抱怨、不再索取、不再求助。

  我深知,我早已是这个家庭最大的负担、最深的拖累、最重的枷锁。

  这份深重的愧疚,又反过来持续加重我的抑郁、加深我的自我厌弃、加剧我的自我否定,让我的精神困境进入无限死循环,永远无法挣脱、永远无法解脱。

  漫长封闭的居家岁月里,三餐四季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

  家人严格按照医嘱为我搭配清淡温和的饮食,规避所有可能诱发癫痫、刺激神经的食物,尽力用最细致的照料维系我脆弱不堪的身体。可我的食欲早已被病痛彻底紊乱、彻底摧毁。抑郁低迷之时,我口淡无味、食不下咽,看着满桌饭菜只剩麻木,勉强吞咽几口便无力继续,身体持续亏损、持续消瘦、持续虚弱。躁狂躁动之时,我心神纷乱、焦躁失控,会无意识、机械式疯狂进食,暴饮暴食、无法自控,等到躁动褪去,胃部胀痛、痉挛、反胃、恶心接踵而至,躯体再次承受新一轮的折磨。

  最简单的吃饭活着,于我而言,都成了一场日日重复、无法逃离的煎熬。

  生活彻底失去色彩、失去趣味、失去期待、失去温度。

  我没有娱乐、没有爱好、没有玩伴、没有社交、没有出行、没有远方、没有未来。漫长无尽的独处时光里,唯一能陪我度日、替我倾诉、容我安放所有破碎情绪的,只有纸笔与文字。

  我整日坐在昏暗的书桌前,日复一日、一字一句、一笔一画,记录下我满目疮痍的十八岁,记录下我无人知晓的伤痕,记录下我无人共情的孤独,记录下我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写幼年无人看管的孤单午后,写操场独自摔伤、独自止血、独自隐忍的小小身影;写小学数年孤立无援、被欺被辱、无人撑腰的黑暗岁月;写真心错付、善意空掷、温柔被践踏的层层寒凉;写中考棍棒加身、伤痕累累、闭门自闭的羞耻绝望;写老旧职高颠沛流转、无班无室、无依无靠的孤独求学路;写寝室绝境求助、人情凉薄、善意廉价的彻底心寒;写吞药洗胃、濒死挣扎、生死边缘独自硬扛的极致痛苦;写确诊重病、药物缠身、退学失学、人生崩塌的层层坠落;写双重病痛囚身、寸步难行、与世隔绝的终身困顿。

  白纸黑字,一页页、一本本、一叠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写尽我十八年的寒凉与荒芜,写尽我这一生无人救赎、无人偏爱、无人等候的宿命。

  文字是我唯一的出口,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避难所,唯一不会背叛我、冷落我、抛弃我的温柔归处。

  只有在落笔的瞬间,我才感觉自己真实活着、真实存在、真实喘息。

  只有在文字里,我可以不必懂事、不必隐忍、不必伪装、不必坚强,可以肆无忌惮摊开所有脆弱、所有狼狈、所有阴暗、所有破碎。

  偶尔情绪稍稍平稳、心神稍稍安定的时刻,我会轻轻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透过窄窄的缝隙,悄悄窥探一小片外界的人间。

  我看着楼下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少年结伴嬉闹、步履轻快,看着成年人奔波忙碌、烟火寻常,看着四季草木枯荣、天光流转、风来风去、岁岁如常。

  外面的世界鲜活、热闹、滚烫、生生不息,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向前奔赴、向前成长,所有人都拥有广阔无垠的天地、自由肆意的人生、无限可期的未来。

  唯独我,被困停驻,寸步难行。

  我像一个隔着玻璃、与世隔绝的旁观者,静静看着别人的热闹、别人的青春、别人的圆满、别人的自由。羡慕细碎却真切,遗憾绵长而刺骨,可所有情绪最终都会沉淀为更深的麻木与死寂。

  我清楚地知道,那些普通平凡、人人拥有的日常自由,从今往后,都再也不属于我。

  同龄人依旧在按部就班升学、读书、实习、工作、交友、旅行、奔赴山海,拥有无数精彩可能。只有我,停在十八岁,停在病痛里,停在孤独里,停在荒芜里,停在无人问津的深渊底层,被时间遗忘、被人间隔离、被命运囚禁。

  我愈发偏执地贪恋十八岁,执念深重、根深蒂固、无法放下。

  我不是贪恋十八岁的青春美好,我只是贪恋这道时间的边界,贪恋这最后一道可以停靠、可以逃避、可以自我慰藉的屏障。我害怕十九岁的到来,害怕彻底告别年少,害怕长大、害怕前行、害怕岁月继续推演,害怕我的余生只剩无尽病痛、无尽孤独、无尽寒凉、无尽煎熬。

  我想让时间定格在这里,让我的伤痕、我的破碎、我的苦难、我的孤独,全部止步在十八岁。

  我想永远做那个受伤的小孩,不必长大、不必承担、不必继续受苦、不必继续独自熬无边无际的余生。

  可日历依旧不停翻动,时间依旧无情向前,十九岁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的执念再深、再痛、再执拗,也终究挡不住岁月洪流。

  轻生的念头,从未真正远离我。

  它像暗处生根的藤蔓,日夜缠绕、日夜蔓延、日夜收紧,时时刻刻潜伏在我的心底,温柔又残忍地引诱我、呼唤我、宽慰我:停下来,别熬了,别痛了,别孤单了,别再日复一日受尽苦难了。

  我熬过了幼时无人庇护的孤单,熬过了校园数年的欺凌孤立,熬过了至亲离世的崩塌空洞,熬过了人情凉薄的彻底心寒,熬过了棍棒加身的身心重创,熬过了退学失学的人生断层,熬过了躁郁反复的精神凌迟,熬过了癫痫禁锢的终身囚禁。

  我熬了整整十八年,岁岁受伤、岁岁孤独、岁岁寒凉、岁岁无人救赎。

  我真的太累了,累到极致、痛到极致、空到极致、撑不住极致。

  无数个深夜,我睁着双眼沉陷无边黑暗,颅内隐痛阵阵发作,情绪低落至冰点,孤独潮水覆顶而来。我静静躺着,一遍遍细数自己这一生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失去、所有的辜负、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孤身跋涉。

  我明明从未作恶、从未伤人、从未辜负世间任何人,可世间所有的恶意、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寒凉、所有的折磨,尽数落在我一人身上。

  我常常恍惚自问:我到底凭什么,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承受这无尽无休的苦?

  可每一次濒临绝境、每一次想要彻底放手、彻底解脱、彻底落幕的瞬间,心底最后一丝微弱又沉重的牵绊,都会死死拉住我、困住我、留住我。

  是家人。

  是耗尽所有财力心力、日夜忧心、奔波照料、从未放弃我的家人。

  我深知,我是他们唯一的牵挂、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寄托。

  如果我彻底落幕、彻底离开、彻底消失,我所有的苦难会就此终结、彻底解脱,可留给他们的,会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创伤、一辈子无法释怀的愧疚、一辈子压在心底、永远无解的痛苦与遗憾。

  我自己早已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后,爱我的人余生皆苦、余生皆痛、余生皆悔。

  仅此一丝牵绊,成了我悬浮在深渊之上、唯一不肯坠落、咬牙硬撑、苦苦苟活的全部意义。

  于是我日日在“想死”与“活着”之间反复拉扯、反复挣扎、反复对抗。

  一半是无边绝望、无尽痛苦、无止尽的自我放弃。

  一半是沉重责任、温柔牵绊、不敢辜负的人间善意。

  日夜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