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最后的日子,像被浸在冷水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每周固定的心理咨询还在继续,狭小的房间里暖光柔和,咨询师耐心引导我梳理心绪,可我始终改不掉深入骨髓的遮掩。每当话题触碰到深夜里失控的自残、翻涌不止的轻生念头,我总会下意识调转话头,把那些狰狞又破碎的真实状态轻轻带过。我害怕被贴上异类的标签,害怕家人加倍忧心,更害怕本就紧绷的生活,再添一层难以承受的风波。于是我只拣选那些相对平和的情绪倾诉,将心底最深的绝望,牢牢锁在无人触及的角落。
日子一日日挨过,课堂上的文字变得模糊涣散,听课成了机械的动作,目光常常落在窗外虚空里,思绪飘向无边无际的荒芜。课间依旧独来独往,避开人群,缩在座位里发呆,往返家校的路途永远只有一道孤单的影子。三餐食不知味,深夜辗转难眠,过往的伤痛、背叛、至亲离世的悲恸,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反复撕扯着本就脆弱的神经。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消耗,让我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身形也愈发单薄。周遭的人能看出我的消沉,却无人愿意深究背后的缘由,大家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热闹与暖意,从来都与我无关。我也渐渐习惯了这份漠视,至少不必再承受探究的目光,能守着一方小小的角落,勉强求得片刻安稳。
时间推着所有人走到了中考考场。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分奔赴人生关口的紧张与憧憬,只剩下麻木。十几年积压的创伤、持续不断的情绪内耗、夜夜难安的睡眠,早已抽干了我所有的精力。笔尖落在试卷上,思维频频陷入空白,曾经熟记的知识点变得遥远又陌生。我只是顺着本能落笔,完成一场又一场考试,至于结果如何,未来会走向何方,彼时的我,连去设想的力气都没有。
中考落幕,漫长的暑假随之而来。脱离了课堂的束缚,彻底的独处将我层层包裹,情绪两极波动的迹象也愈发明显。时而长久呆滞,对着墙壁静坐大半日,大脑一片空洞;时而莫名躁动,杂念丛生,坐立难安,整个人被无形的焦躁裹挟。我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早已超出了普通心情不好的范畴,可那时的我无力改变现状,只能任由情绪在低谷与亢奋之间反复横跳,默默硬扛。
等待成绩的那段日子,空气里渐渐多了压抑的氛围。家里所有人都在盼着一份像样的成绩单,盼着我能顺利升入普通高中,顺着大众既定的轨迹继续往前走。这份期盼沉甸甸压在我身上,我心知自己发挥失常,结果定然不如人意,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生怕暴风雨骤然降临。
成绩单送达的那天,闷热的夏日午后,空气仿佛凝固了。当分数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得知我没能达到普高录取线的瞬间,母亲积攒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在她眼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考不上普通高中,就意味着前途尽毁,而这一切,都归咎于我的懈怠、孤僻与不上进。
争吵与斥责率先响起,尖锐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失望与怒意。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辩解,也无力辩解。多年的隐忍早已让我习惯了默默承受指责,我知道任何解释在盛怒之下,都只会火上浇油。可我的沉默,反而让她的情绪愈发失控。
她随手拿起一旁的木棍,一下接一下落在我的身上。
起初的痛感清晰又尖锐,木棍抽打在后背、手臂、腿上,表皮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疼,伴随着木质碰撞皮肉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僵在原地,不敢躲闪,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一下又一下的力道落在身上。疼痛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从表层渐渐渗入肌理,密密麻麻的痛感铺满四肢百骸。
一下,又一下。
怒火没有停歇,抽打也没有停止。木棍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我能清晰感受到身上一道道痕迹快速浮现,皮肉在反复击打中震颤、发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单纯的疼痛,更是深入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力。我不明白,多年来独自承受那么多苦难,身心早已濒临崩溃,为什么最后换来的,只有棍棒与苛责。可我依旧不敢出声,只能把呜咽死死咽回喉咙里,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漫长的折磨里,那根用来责打的木棍,硬生生在反复挥打中断成了两截。
木棍断裂的声响落下,抽打才暂时停下。可怒火并未平息,斥责依旧不断。我垂着手站在原地,浑身酸痛难忍,身体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红痕、淤紫,一道道印记横亘在肌肤之上,触目惊心。每挪动一下肢体,牵拉到受伤的皮肉,都会传来钻心的痛感,连抬手、迈步都变得格外艰难。
那天之后,我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身上的伤痕太过显眼,红肿的印记遍布手臂、双腿与后背,稍不留意就会被旁人看见。羞耻、恐惧、自卑交织在一起,牢牢困住了我。我不敢踏出家门一步,不敢遇见邻居,不敢走上街道,整日缩在房间里,拉紧窗帘,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与光亮。白日里靠着墙壁静坐,夜里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与心底的苦楚双双袭来,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身上的淤痕慢慢从通红转为青紫,再一点点消退,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而那段不敢出门、自我封闭的时光,也跟着无限拉长。外界的阳光、人声、街巷的热闹,全都成了我不敢触碰的存在,我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躲在阴暗的角落,独自舔舐满身的伤痕。
普高的大门彻底对我关闭,摆在眼前的选择,只剩下职业高中。几经斟酌,最终敲定了一所当地办学已久的老职高。得知要去往这所学校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期待,只有更深的茫然。我清楚周遭人对职高的固有偏见,也明白自己又一次偏离了所有人眼中“正常”的人生轨道,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着命运的安排,走向这一方新的天地。
开学之日到来,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走进了这所年代久远的老校园。校舍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墙体斑驳,楼道的墙面有脱落的墙皮,走廊的地面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楼梯扶手也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处处都透着陈旧的气息。和崭新气派的普通高中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写满了时光沉淀下来的沧桑。
这所职高的管理模式和普通中学截然不同。我们按照所选专业划分学习内容,没有固定不变的班级教室,也没有整日坐在一起的同班同学。每一门科目,都要去往对应的专属教室上课。上文化课就走进文化课教室,练习专业技能便移步实训教室,一节课换一个场地,课间的走廊永远行色匆匆,人流穿梭不息。
就连校服也有着区分。不同专业、不同学部的学生,穿着款式、颜色略有差异的校服,走在校园里,各色校服交错往来,人群看起来格外繁杂。没有统一制式带来的整齐划一,每个人都循着自己的课表,奔赴不同的课堂,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也因此变得更加松散。
这样的环境,于旁人而言或许自由随性,可对于本就孤僻、害怕人群、习惯独处的我来说,又是一重新的煎熬。
没有固定的教室落脚,意味着我无法拥有一方长久安稳的小角落。每一次课间,都要随着人流穿梭在老旧的楼道里,身边全是陌生或半陌生的面孔,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打闹声填满了整条走廊。我总是下意识放慢脚步,缩在人流边缘,低着头快速赶路,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害怕迎来打量、议论的目光。往日在校园里被孤立、被欺凌的记忆总会在此刻翻涌上来,让我浑身紧绷,心神不宁。
大家各自有着相伴同行的伙伴,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换教室的路途也热热闹闹。唯独我,依旧是孤身一人。穿梭在往来的人群中,我像一抹格格不入的影子,独自走完一段又一段楼道,走进一间又一间陌生的教室。进入课堂之后,也是随意找一处偏僻的位置坐下,不和旁人搭话,不参与周遭的闲谈,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将周遭的热闹隔绝在外。
选择专业的时候,我也只是被动听从安排,没有半分自己的想法。那时的我早已失去了对未来的憧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前路一片迷雾,只能顺着家人的安排,选定一门专业,机械地开启职高的学习生活。课程内容有理论讲解,也有实操练习,课堂氛围比起普高要松散许多,有人认真听讲,有人私下闲聊,有人浑浑噩噩消磨时光。而我始终游离在集体之外,听课也好,实操也罢,都只是完成最基础的任务,心思永远飘在远方,沉浸在自己的荒芜世界里。
开学初期的一两个月,十几年层层堆叠的创伤、中考失利带来的打击、棍棒留下的身心伤痕、至亲离世的悲痛、过往友情反复被辜负的失望,再加上全新环境带来的局促与不安,所有负面情绪集中爆发,我的精神状态彻底走向崩盘。
情绪失控成了日常。前一秒还能勉强维持平静,下一秒心口就被无边的压抑攥紧,胸口发闷,呼吸滞涩,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泪失禁的体质在这段日子彻底定型,一句无心的话语,一个冷淡的眼神,旁人一声随意的嬉笑,都能轻易击溃我脆弱的防线,让我当场红了眼眶。
课堂上,我只能把头埋得极低,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翻涌的泪水,生怕被周围的同学看见,引来调侃与非议。老旧的教室里桌椅排布拥挤,身边人影攒动,每一次情绪发作,都让我倍感窘迫。课间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躲进卫生间,关上门,任由无声的泪水滑落,冲刷心底积攒的委屈与绝望。狭小的隔间成了我短暂的避风港,在这里,我不必伪装坚强,可以任由情绪肆意宣泄。到了夜晚,回到寝室,躺在床榻之上,黑暗会放大所有的痛苦。被子捂住头,压抑的呜咽在方寸之间响起,我不敢惊动同寝室的人,只能独自在深夜里,一遍遍承受精神的凌迟。
我变得愈发敏感多疑,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旁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我总会下意识觉得是在议论自己;人群里扫过来的目光,会让我浑身僵硬,陷入深度的自我否定。我厌恶这样脆弱又狼狈的自己,厌恶永远失控的情绪,厌恶被痛苦牢牢困住的人生,可我拼尽全身力气,也挣不脱这张无形的网。
寝室里的室友们相处融洽,朝夕相伴,分享零食、交流趣事、相约出行,青春的暖意环绕在她们身边。我也曾试着释放善意,想着哪怕得不到深交,能有几句寻常的寒暄也好。我时常主动买来奶茶、零食分给室友,拿出自己的东西和大家分享,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表面的相处。可我的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她们接纳我的东西,却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热闹是她们的,我永远是那个置身事外的外人。一次次付出,一次次被漠视,我慢慢收回了主动,重新退回自己的世界,不再奢求任何陪伴与温暖。
眼看着状态一日差过一日,情绪崩溃的频率越来越高,自我否定的念头愈发强烈,我清楚地知道,只靠自己硬撑,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我再一次走进了心理咨询室,开启一周一次的规律咨询。
这一次,我不再刻意隐瞒大部分状况,将情绪反复无常、彻夜失眠、深度低落、时常萌生极端想法的种种状态,一一诉说出来。咨询师听完我的讲述,看着我萎靡的神态、失衡到极致的情绪,神情变得格外凝重。她明确告诉我,单纯的心理疏导已经无法压制不断恶化的病情,必须前往正规精神专科医院做全面检查,依靠药物配合专业治疗,才能阻止病情继续往下坠落。
这个建议让我内心充满恐惧。我畏惧医院的氛围,畏惧精神类疾病的标签,更畏惧从此要和药物相伴一生。可身体与精神传来的无尽折磨,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家人的陪同下,我走进了精神科诊室。排队、填写量表、面诊沟通,一系列流程走完,一张印着躁郁症的诊断书,落在了我的手中。
当这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帘时,长久以来的混沌终于有了答案。原来那些时而沉寂死寂、时而躁动狂乱的情绪波动,那些日夜不休的精神煎熬,从来都不是我性格孤僻、内心矫情,而是实打实的病症。短暂的释然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一纸诊断,正式宣告我成为一名病患,往后漫长的岁月,都要与病痛纠缠不休。
医生结合我的症状、病史以及长期的情绪状态,为我开具了三种药物:舍曲林、丙戊酸钠、奥沙西泮。各色药片被分装在药盒里,从我咽下第一片药开始,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求医之路,正式启程。
服药初期,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头晕、恶心、嗜睡、四肢酸软无力,整日昏昏沉沉,意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浓雾。走在老旧校园的楼道里,脚步虚浮,视线模糊,连分辨方向都变得吃力。穿梭一间间教室上课,本就耗费心神,再加上药物副作用的侵扰,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课,书本上的文字扭曲重叠,课堂内容完全无法吸收。情绪也没有立刻好转,抑郁的低谷依旧频频袭来,心底的荒芜与痛苦丝毫没有消减。
多重折磨叠加之下,我彻底无法适应职高的学习节奏,也无力承受集体环境带来的压力。和家人反复商议,又对接学校沟通之后,我无奈提交了休学申请。当休学手续办理完毕,走出这所老旧校园的那一刻,我望着斑驳的校舍、悠长的楼道,心里满是悲凉。同龄人按部就班走在求学路上,一步步奔赴未来,而我接连受挫,先是中考失利,再是因病休学,一次次被正常的人生轨迹抛下,只能困在原地,被病痛与过往的伤痕层层禁锢。
休学在家的日子,远离了校园的人群与喧闹,环境变得安静,可内心的煎熬却变本加厉。彻底失去外界的约束与分散注意力的事物后,压抑多年的极端情绪彻底爆发。割腕成了我排解痛苦的方式,锋利的器物划破皮肤,肉体清晰尖锐的痛感,能短暂压制住精神上濒临炸裂的窒息感。我一遍遍重复着这样的行为,伤口愈合又破损,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痕迹,成了我独自守护的、无人知晓的秘密。泪失禁的症状也愈发严重,常常只是安静坐着,眼泪就会无声滑落,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悲伤与自我厌弃之中。
家人看着我的状态心急如焚,四处打听调理与治疗的方法,频繁带我往返医院调整药物种类与剂量。药效时好时坏,副作用反复侵扰身体,病情起起伏伏,始终无法稳定下来。在家休养完一整个学期,我心底还残存着一丝不甘。我不甘心就此彻底放弃学业,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方寸居室里,被病痛彻底囚禁。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我决定重返校园,试着再一次融入集体,努力做一个普通人。
新学期开启,我收拾行李,再次回到熟悉的职高寝室。老旧的建筑依旧,往来穿梭的人群依旧,松散的课堂模式也未曾改变。可我的心境,早已被一次次的崩溃与伤痛磨得千疮百孔。重回集体生活的短暂新鲜感褪去后,无处不在的压抑与局促再度袭来。寝室里的室友依旧相处和睦,她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有亲密无间的陪伴,而我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我依旧像从前一样,时常分享奶茶、零食,用微薄的善意试图换取一丝暖意,可换来的,永远是淡漠与疏远。
开学第二天的中午,上完一上午的课程,我拖着被药物、情绪、疲惫共同掏空的身躯,慢慢走回寝室。连日的内耗与折磨,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心力,汹涌的绝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我淹没。我再也撑不住了,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
我拿出提前备好的药物,一把攥在掌心。寝室里安安静静,室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留意到我反常的举动。我没有去接水杯,仰起头,将满满一把药片硬生生干咽下去。粗糙的药片摩擦干涩的喉咙,浓烈的药味充斥整个口腔,食道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五脏六腑跟着剧烈翻搅、痉挛,窒息般的难受席卷全身。
喉咙干涩得快要裂开,剧烈的不适感让我难以支撑。我看向身旁的室友,放低声音,带着最后的无助开口,想要借一杯水缓解喉咙的剧痛。这是我在生死边缘,最后一次向旁人发出微弱的求助。
可回应我的,是彻骨的冷漠。
她抬眼淡淡瞥了我一下,随即移开目光,依旧自顾自做事,一言不发,没有起身,没有递水,没有半句询问,完完全全将狼狈不堪的我无视。
短短数秒的沉默,比过往所有的欺凌、所有的棍棒抽打,都更让人寒心。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往日里一次次分享美食、递上饮品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我小心翼翼释放的所有善意,此刻都显得格外可笑。原来在我濒临绝境、最无助脆弱的时刻,就连一杯简简单单的温水,我都不配拥有。
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了。
药片很快在体内发挥药效,强烈的眩晕、腹痛席卷而来,四肢渐渐失去力气,意识开始模糊。我的身体摇摇欲坠,寝室里的人终于察觉到异常,场面瞬间变得慌乱。后续的记忆变得零碎,我只记得自己被人搀扶着下楼,被紧急送往医院,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眼前光影不停晃动。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长长的洗胃管顺着喉咙深入体内,粗硬的管壁摩擦着脆弱的食道,每一次液体的灌入与抽出,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五脏六腑反复翻腾,恶心、胀痛、刺痛交织在一起,是肉体极致的折磨。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我虚弱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医生反复叮嘱,洗胃之后整整一天严禁进食、饮水。我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忍受着空腹的饥饿、喉咙的剧痛、胃部的痉挛,还有残留药效带来的昏沉。漫长的白日一分一秒熬过去,直到夜里十一点,才被允许小口喝下几口稀薄的米粥。温热的粥水划过受损的喉咙,依旧牵扯出阵阵刺痛,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难熬的煎熬。
一天一夜的急救与肉体折磨过后,我勉强出院回家。独处的空间里,压抑的情绪再度爆发,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我,依旧无法摆脱自我伤害的执念。当天下午,我再一次用器物划伤自己,新的伤口渗出血迹,唯有这份清晰的痛感,能让我混沌的心神获得片刻安宁。家人发现我彻底失控的状态,惊慌失措,我颤抖着拨通母亲的电话,一字一句诉说自己濒临破碎的现状。
接连发生的极端行为,不断恶化的病情,让本地的医院也渐渐束手无策。为了寻求更专业的治疗方案,家人决定带我远赴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就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我踏上前往陌生城市的路途,崭新的医院、陌生的诊室、不同的医生,我辗转在异地之间,开启了不停更换诊疗方案、调整药物的求医生活。
上海的专家结合我反复发作、多次出现轻生行为的病史,严肃建议我办理住院,接受封闭式的系统治疗。听到“住院”二字,我本能地剧烈抗拒。我恐惧封闭的病房,恐惧失去自由,恐惧整日被病痛包围的生活,在我看来,住院就等同于彻底被病痛宣判,人生再无转机。我拼尽全力拒绝了住院安排,坚持选择门诊复诊,按时调药治疗。
我还在执拗地硬撑,哪怕满身伤痕,哪怕前路漆黑一片,也不愿踏入那扇禁锢自由的病房大门。
可命运的重击,从来不会停下脚步。就在我留在上海等待第二次复诊的间隙,学校的退学通知,悄然寄到了家中。一纸薄薄的通知,彻底斩断了我继续求学的所有可能。
从中考失利无缘普高,到进入老旧职高,再到因病被迫退学,短短时间里,我一步步彻底脱离了同龄人正常的求学轨迹。曾经期盼过的课堂、书本、校园生活,全部化为泡影。握着那张退学通知,我久久沉默,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死寂。从小到大,我一直在不断失去,失去陪伴,失去亲人,失去健康,如今,连最后一段校园时光,也彻底离我而去。
同年七月,盛夏烈日灼灼,街巷满是夏日的喧闹,而我的病情迎来全面重度复发。抑郁与躁狂交替发作,症状全面加重,此前长期服用的药物,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病情。医生再次提出换药、加药,又一次反复劝说我接受住院治疗,直言这是阻止病情持续恶化的唯一办法。
我依旧固执地摇头拒绝。
我打心底抵触病房的压抑,抵触被管束的生活,抵触将自己彻底交给病痛。我宁愿独自在家,日复一日承受崩溃与折磨,也不肯走进住院部。就这样,我带着不断加重的病症回到家中,开启了长达两年、反复无常的养病岁月。
这两年里,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状态稍有起色,没过几日便再度崩塌;西药换了一种又一种,药量一加再加,身体慢慢产生耐药性,治疗效果越来越微弱。眼见单纯的西医治疗收效甚微,家人又四处打听,决定让我尝试中西医结合的方式,一边服用西药稳定情绪,一边饮用中药调理周身气血。
熬煮出来的中药汤汁,苦涩难当,味道远比西药浓烈数倍。每日按时喝下一碗碗黑褐色的药汤,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至喉咙,久久散不去。叠加中西两类药物之后,开销也陡然增加,仅仅每月的药费,就要花费三千多元。一笔笔支出,成了家里不小的负担,而我每日要做的,就是按时服药,在药物的苦涩与病痛的折磨里,继续熬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我坚持饮用了两个月的中药,高额的药费终究难以长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