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靠着冰冷墙面静坐片刻,缓了许久,才从那场纠缠多年的梦魇里挣脱出几分神智。
浑身滚烫未褪,四肢酸软无力,额间依旧残留着冷汗的湿意,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灼痛感。
只觉得……醒来后,周身竟再无半分刺骨寒风。
明明是四面漏风的破败窄巷,一夜风雨过后,他身上衣袍虽潮,却并未被雨水彻底淋透,最凛冽的那几缕风雨,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隔绝在外。
师青玄微微蹙眉,抬眼扫过空荡寂静的长巷。
巷底空空荡荡,晨雾浮动,杳无人迹。
风平,雨歇,人去无踪。
唯有地面深浅不一的水痕、潮湿的空气,证明昨夜那场滂沱冷雨真实存在。那点莫名的暖意与庇护,虚无缥缈,恍如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怅然,不愿深究,也无从深究。
这些年漂泊落魄,冷暖自渡,早已习惯了无人庇护、无人问津,些许莫名的安稳,大抵只是高烧昏沉中的幻觉。
他缓缓撑着墙壁起身,动作虚浮踉跄,站稳后便垂着眼,默然整理了一下潮湿的衣摆,一身落魄孤寂,融进微凉晨雾里。
与此同时,菩荠观外云光微动。
灵文真君一身规整文职仙袍,踏云而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步履匆匆落至观前。连日来人间风雨异动,凡尘街巷怨气浮沉,她遍查各处踪迹,终究查到了这边的地界。
殿内清风微动,谢怜正端坐在案前,指尖轻翻书卷,神色平和淡然。听见门外动静,他抬眸望去,恰好看见灵文推门而入。
紧随在灵文身侧的,是在外面扫地的花城。
少年般的容貌艳丽凌厉,墨发随意垂落,一袭红袍张扬热烈,却衬得眼底幽深沉沉,不见半分闲散。他懒然随行,手中还拿着扫把。
“太子殿下。”灵文上前见礼,语气沉敛,“昨夜人间暴雨倾盆,南城旧巷阴气萦绕,只是因鬼的怨念而起的天气,但在南城查到了师青玄公子下落,只是……”
她话语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困惑:“那处怨气本极重,郁结不散,似有旧怨盘踞,可昨夜风雨过后,戾气竟悄然散去大半,痕迹被尽数抹平,颇为蹊跷。”
谢怜闻言合上书卷,眸色微动:“师青玄?他现下如何了?”
“人尚安好,只是高热未退,独自在南城破败古巷之中。”灵文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那片地界留有极强的黑水气息,阴冷沉郁,独一无二,绝非旁人所有。”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黑水沉舟,贺玄。
这两个字无需点破,众人皆心知肚明。
花城猩红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漫不经心却字字通透:“倒是稀奇,怨气散尽,痕迹抹平,一夜留守,干干净净,半点不留余地。”
他早已看穿端倪。
绝非争斗消散戾气,唯有彻夜无声镇守、以自身修为压住周遭阴怨,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谢怜心头微叹,瞬间明白了始末。
昨夜风雨最寒之时,是贺玄守在了无人看见的暗处。
他从不出现在人前,从不给半分回应,更不会留一丝踪迹让人揣测,只在风雨飘摇的深夜,默默挡尽风霜,压住周遭怨气,护了师青玄一夜安稳。
爱恨恩怨纠缠半生,血海深仇历历在目,可到头来,最落魄无人照拂的时刻,仍旧是他亲手造下劫难之人,悄悄为他撑起一夜安宁。
何其讽刺,又何其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