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他掀起血海风波，是他步步紧逼复仇，是他将师无渡的性命亲手终结于他眼前，硬生生碾碎了少年一辈子的依仗与信仰。

他亲手把那个明媚炙热、心怀赤诚的神明，拽入无尽的深渊。可他也只是为了复仇。

贺玄垂着眼，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沉郁与荒芜，深不见底。

雨水顺着他锋利冷硬的下颌线不断坠落，混着心底翻涌的沉恸，落得无声无息。

他这一生，背负两世冤屈，历经人间极苦，斩尽恩怨仇雠，向来心冷如铁，万事无牵无挂，从不知心软与愧疚为何物。

可唯独对着师青玄，他一身凛冽戾气尽数溃散，只剩满手满身、无处安放的亏欠。

他恨师无渡逆天改命、枉顾因果，恨这世道不公、命运弄人，可他从未恨过懵懂无辜的师青玄。

可偏偏，所有最残酷的代价，最后都落在了这个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贺玄就这么静静守在黑暗里，不看天光，不闻风声，摒弃一切外物，只守着身侧这一场狼狈又破碎的安眠。

不敢抬手替他拭去满脸冷汗，不敢抬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峰，更不敢出声安抚他梦里的惶惧。

他们之间横着两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横着两世纠葛的滔天恩怨，横着生死离别、正邪对错，横着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是始作俑者，是造下所有悲剧的罪人，本就没有半分资格，去怜悯、去安抚、去弥补分毫。

天快破晓时，连绵整夜的大雨终于渐渐收势，漫天风雨褪去凌厉，只剩下蒙蒙细雨，轻飘飘落于街巷之间。

刺骨的寒意褪去些许微光，天边透出一缕灰白朦胧的亮色，漫过巷口的青砖，悄然照亮满地积水与狼藉。

师青玄眉心的褶皱终于缓缓舒展，脸上极致的痛苦与惶惧慢慢淡去，不再呓语，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像是纠缠整夜的噩梦终于悄然退散，得了片刻安稳。

许是一夜无风无寒的庇护太过安稳，他紧绷了数年的心神，难得在这无人知晓的雨夜，稍稍松弛下来。

贺玄看着他苍白却平和的侧脸，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贺玄缓缓起身，僵冷的四肢传来阵阵麻木酸痛，几乎难以站稳。他微微垂眸，最后深深看了身侧之人一眼。

这一眼，藏尽了半生隐忍，一世意难平。

他不能留至他苏醒，不能让他看见自己，不能迎来一句对峙，更不能听见他哪怕淡漠的一句疏离。

若是天亮相见，所有无声的守护都会沦为笑话，所有沉默的迁就都会变成多余。血海深仇在前，恩怨纠葛未清，他们从始至终，只能是陌路仇人。

雨雾朦胧，晨风寒凉。

贺玄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满心酸涩、愧疚与不舍尽数封存于心底，重新覆上一身冰冷漠然的疏离。

他转身，步履无声，一步一步踏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全程依旧悄然无息。

不别，不语，不回望。

只留一夜无声的庇护，一场无人知晓的相守，和他余生岁岁年年，永远无法偿还、永远无法消解的，滔天亏欠。

巷底天光渐亮，落在安然沉睡的师青玄身上。

晨雾漫卷街巷，将彻夜未歇的湿冷死死笼在人间。

天彻底亮开时，细雨已然停尽，只余下青砖地面积水盈盈，倒映着灰白冷清的天光。

巷中风息，昨夜那阵穿骨的狂风、挡在身前的冷峭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师青玄是被一身浸骨的凉意唤醒的。

睫羽轻轻一颤，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一片浑浊的茫然，梦里火海滔天、骨肉分离的凄厉残响还萦绕在耳畔，心口仍旧抽痛不止，生理性的酸涩堵满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