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事的口供,只撑了半个时辰。
在执法堂特制的“问心钉”和林清玥冰冷的目光下,这个平日里只会克扣外门弟子灵米的微胖男人,像被沸水浇过的蜡像,迅速瘫软招供。他并非赵家死士,只是半年前贪杯,在醉梦楼欠下一笔还不上的灵石,被赵家外围人员拿住把柄,胁迫着用“引兽香”诱发了此次虫灾,并负责传递消息。至于那树上的阴影,他只远远瞥见一眼,形容为“一身灰袍,气息像地窖里的冻蛇”,再多的,便说不出了。
线索再次指向那个失踪的灰袍人,以及他背后更深的赵家暗桩网络。
陆沉没有去围观审讯,他盘膝坐在自己的洞府内,断岳剑横于膝上,黑魇角剑鞘在昏暗中吸收着所有可能泄露的煞气。他闭着眼,神识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乙字区,乃至更远的执法堂方向。他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正在执法堂内酝酿、扩散。
林清玥没有立刻来找他,但周衍长老的一道旨意,却通过令牌传了下来:
“丙字七号灵田虫灾,处置得当,有功。念尔修为尚浅,身处漩涡,特赐‘凝金丹’一瓶(三枚)、下品灵石一千。闭关三月,勿出。”
旨意简短,赏赐却重。凝金丹,虽不能直接助人突破金丹,却能大幅强化筑基后期的经脉韧性,为日后结丹打下坚实基础,价值远超之前的养神丹。一千灵石,更是巨款。这既是安抚,是封口,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把你关起来,赵家便更难下手,同时也断了你继续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可能。
陆沉收起令牌,看着玉瓶和灵石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是周衍长老的底线。再闹下去,便是挑战宗门权威了。他顺从地接过“囚笼”,却也在心底冷笑。闭关?正合他意。
他并未立刻服用凝金丹,而是先将一千灵石尽数存入储物袋。接着,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拿出那枚之前从赵虎身上搜刮来的、一直未曾动用的“赵家客卿玉牌”。此物气息阴晦,若带在身上,即便有黑魇角剑鞘,也难保不被金丹老怪察觉。他运转真元,将玉牌一点点碾成齑粉,直至灵气彻底散尽,这才随手一扬,粉末随风飘散。
“赵家……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那我便陪你们玩到底。”
陆沉眼中寒光闪烁。他并未打算真的老实闭关三个月。周衍长老只说“勿出”宗门,可没说不能“内出”。玄阳门内,地域广阔,除了各峰洞府,更有藏经阁、炼丹房、炼器阁、以及……那座只对筑基以上弟子开放,内部错综复杂、自成乾坤的“小洞天”试炼场。
他拿起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沉入,开始勾勒。并非功法,也非法术,而是一幅地图。图上标记的,是玄阳门内几处灵气相对稀薄、人迹罕至,但却可能连通着废弃矿脉、古老下水道或阵法死角的区域。这些地方,往往是宗门管理的盲区,也是老鼠们最喜欢的巢穴。
他要主动出击,但不是明刀明枪,而是像影子一样,去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然后……一只只掐死。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开始了一种诡异的“闭关”生活。白天,他偶尔会“显露”在乙字区,盘膝修炼,气息平稳,一副老实修行的模样。但每到深夜,他便会如同真正的幽魂,悄然离开洞府,循着地图上标记的路线,在玄阳门的腹地里穿行。
他利用《玄阳基础剑诀》中的轻身术和敛息手段,结合黑魇角剑鞘的遮掩特性,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庞大的宗门肌体上,寻找着那些细微的“病灶”。
很快,他有了发现。
在一处连接着废弃矿洞和宗门排污渠的阴暗角落,他发现了极其微弱的、与醉梦楼灰袍人同源的阴冷气息。那里设置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型传送阵,阵基用廉价材料草草搭建,上面残留着不稳定的空间波动,显然是用于短距离、低频次的秘密传递。阵法旁,散落着几片干枯的、带有赵家徽记的传讯符纸屑。
陆沉没有破坏阵法,而是小心地采集了残留的气息和纸屑,然后悄然离去。他知道,这便是赵家在宗门内的一个“眼睛”或“耳朵”。直接毁掉,对方立刻就会知道暴露;但若是将计就计,甚至反向污染……
他回到洞府,开始研究那些残留物。凭借着神秘珠子对阴寒之气的特殊感应,以及自身日益精纯的真元,他尝试着模拟出那种特定的阴冷气息。这个过程耗时费力,稍有不慎就会引动珠子异动,但他乐此不疲。三天后,他成功模拟出了一种“仿制气息”,虽然无法以假乱真,但足以在特定条件下干扰对方的感知。
他将这股气息,附着在几只被他用幻术控制的、生活在排污渠里的瞎眼地鼠身上,驱使他们靠近那处传送阵。地鼠身上沾染了仿制气息,在阵法周围活动时,会制造出一种“有同伙在此活动”的假象。虽然粗糙,但足以让那些多疑的赵家暗桩产生疑虑和警惕。
与此同时,陆沉也开始利用那瓶凝金丹。他并未直接吞服,而是每天只取米粒大小的一点点,以真元缓缓化开,用以淬炼经脉。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虽然见效慢,但对身体的负担极小,且能更彻底地吸收药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药力滋养下,正一点点变得坚韧、宽阔,能容纳的真元上限也在缓慢提升。
一个月后,陆沉的“狩猎”有了第一次实质性的收获。
那是在一处靠近外门炼丹房、堆积着大量废弃药渣的臭水沟旁。他跟踪了一名负责处理药渣的杂役弟子。那弟子修为只有炼气三层,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但陆沉那经过养神丹和凝金丹药力双重强化后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这弟子在倾倒药渣时,会以极其隐秘的手法,将某些特定的药渣分离出来,埋入沟壁的一个暗洞中。
陆沉等到深夜,潜入暗洞,发现了里面藏着的几样东西:一小包能缓解血煞丹副作用的“凉血花”,一瓶用来涂抹伤口、掩盖阴寒气息的“遮味膏”,以及……半枚断裂的、刻着赵家暗记的玉简。
证据确凿。这名杂役弟子,就是赵家安插在炼丹房区域的眼线,负责收集废弃药材,为潜伏的灰袍人提供基础药用支持。
陆沉没有立刻揭发。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观察、记录。他发现,每隔五天,这名杂役弟子都会在深夜子时,到臭水沟旁的特定位置,将收集好的东西放入一个防水油布包,然后挂在一根伸入水沟的枯树枝上。第二天凌晨,油布包便会消失。
交接点。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没有动那个油布包,也没有惊动杂役弟子。而是取出了一些之前从坊市买来的、对阴寒气息有微弱反应的“示踪粉”,极其微量地洒在油布包的表面和附近的枯枝上。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知道,一场好戏,即将开场。而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猎物上门的猎人,而是开始主动布下陷阱的……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