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箭

养神丹确是良材。

陆沉返回乙字区洞府，封门闭户，将周衍长老赏赐的那两瓶丹药取出一瓶，倾下一枚。丹丸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里可见一缕如云雾般的清气流转，甫一取出，整个洞府便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并未急躁吞服，而是先以神识反复探查，确认无任何符文烙印或神识标记后，才张口纳入喉中。

丹药入腹，并未化作滚滚热流，而是如同一汪清泉，瞬间淌遍四肢百骸。那股清凉之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滋养感，最终尽数汇入识海。陆沉只觉太阳穴微微跳动，原本因频繁动用阴寒真元而时常紧绷的脑仁，此刻如同被温水浸泡，舒畅得难以言喻。神识在养神丹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对身体的掌控力再次精进，甚至连丹田内那颗神秘珠子表面的灰色流光，都似乎温顺了几分。

一瓶养神丹服尽，陆沉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神魂稳固得如同磐石。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绵长悠远，竟在身前凝而不散，良久方化。

“好丹药。”陆沉心中赞叹。这养神丹的品质，远非坊市购买的凝魂水可比，不愧是执法堂长老随手赏赐之物。可惜，只有两瓶。他摸了摸空了的玉瓶，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又化为坚定。外力终究是外力，真正的强大，还得靠自己。

他并未继续服用第二瓶，而是将其贴身收好，作为保命底牌。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必要的修炼，便是反复打磨那式“影刺”，并尝试将阴寒真元更完美地融入《玄阳基础剑诀》的其他招式中。黑魇角剑鞘的存在，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运转阴寒真元，不用担心煞气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时间在这种枯燥的修炼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半月。

这半月，坊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地里的风声却越来越紧。陆沉偶尔放出一缕神识探查，能感觉到坊市内执法堂的巡查力度加大了数倍，连醉梦楼都被暂时查封。赵家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再无筑基后期修士潜入的迹象。但这种安静，反而让陆沉心中警铃大作。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这日深夜，陆沉正如往常般运转周天，忽然，腰间的玄阳令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他神识一扫，发现令牌内侧那道代表宗门讯息的符文，正闪烁着代表“紧急”的赤红色光芒。

他心念一动，一缕真元注入令牌，一段简短的讯息传入脑海：

“外门灵田，丙字七号，妖虫肆虐，速去协防。——执法堂令。”

陆沉眉头微皱。丙字七号灵田，位于外门边缘，靠近山林，是他初入外门时负责打理过的一片低阶灵草地，灵气稀薄，产出低下，平日里极少有执法堂弟子巡查，更别说发布“协防”令了。这命令来得突兀，时间点又是在深夜，透着一股子反常。

“调虎离山？”陆沉瞬间警觉。他如今是筑基修士，持有玄阳令，执法堂的命令他无法违背，但若这是赵家联合内奸设下的圈套，让他离开相对安全的乙字区洞府，前往偏僻之地……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洞府内外，确认无异常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替身符”。此符乃他闲暇时自行绘制，品质不高，但胜在逼真，能模拟出他本体的七成气息。

他运转真元，激活替身符，将其贴在石床之上。符箓化作一道微光，凝成一个与他本体有七八分相似的虚影，盘膝坐在床上，气息起伏，宛如正在修炼。做完这一切，陆沉这才悄然起身，将断岳剑藏于黑魇角剑鞘内，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洞府外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走正道，而是直接从洞府底部一处早已打通的隐秘裂缝钻出，贴着山壁阴影，朝着外门灵田的方向潜行。一路上，他神识全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越靠近丙字七号灵田，空气中弥漫的草木腥气便越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陆沉伏在一处灌木丛后，探头望去。

只见那片本该郁郁葱葱的低阶灵草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翠绿的草叶被啃食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地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那些甲虫只有拇指大小，甲壳油光发亮，口器锋利如镰，正是低阶妖虫“剃刀螳螂”。它们繁殖力惊人，破坏力极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这并非重点。陆沉的目光越过虫群，落在灵田中央。那里，一个身穿外门执事服饰、身形微胖的中年修士，正手持一杆绿色小旗，指挥着几名炼气期弟子喷洒驱虫药剂。那执事气息浑厚，已是筑基初期，但面对铺天盖地的虫群，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李执事？”陆沉认出此人，正是当年分配他打理灵田的那个外门执事，为人还算和气，修为平平。他怎会深夜在此处理虫灾？而且，这虫灾的规模，也绝非寻常。

更让陆沉在意的是，在李执事身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团阴影微微蠕动，若不仔细看，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但陆沉那经过养神丹和神秘珠子双重温养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阴影中一闪而逝的、极其阴冷的杀意！

是赵家的人！而且不止一个！那阴影中的气息，虽然刻意收敛，但阴冷程度，远超之前的灰袍汉子！是筑基大圆满，甚至……半步金丹！

陆沉心中瞬间明悟。这哪里是什么虫灾协防，分明是赵家设下的绝杀之局！以虫灾为引，调开执法堂的巡查力量，再以李执事这个“自己人”为幌子，在偏僻的灵田设下埋伏，就等他陆沉自投罗网！

那树上的阴影，便是最后的杀手锏。一旦他现身，对方必定雷霆出手，力求一击必杀，绝不给他任何求救或逃脱的机会！

好毒的计划！好狠的心肠！

陆沉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升起一股彻骨的杀意。赵家屡次三番针对他，如今更是连外门执事都收买了，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他并未冲动现身，而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安全距离。然后，他并未返回乙字区，而是身形一转，朝着执法堂的方向，全速掠去！

既然是陷阱，那就让执法堂的人来拆！

他速度极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冲到了执法堂外。此时已是深夜，执法堂大门紧闭，但陆沉毫不迟疑，直接捏碎了一道代表“紧急事态”的传讯符。

“嗡——！”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执法堂！数道强大的神识瞬间扫来，紧接着，大门轰然开启，林清玥一脸寒霜地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执法弟子。

“陆沉？何事惊扰！”林清玥声音冰冷，显然被打断修炼很不悦。

陆沉气息微喘，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惊惶”，急促道：“林师叔！丙字七号灵田出现大规模妖虫侵袭，李执事正在组织人手扑灭，但……但弟子方才潜近探查，发现虫群之中，竟有赵家修士的阴冷气息！还有极强的杀意潜伏！恐有埋伏！”

“赵家？”林清玥眸光一凝，显然想起了之前醉梦楼之事。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下令：“传令，乙字三队、丙字一队，即刻随我前往丙字七号灵田！其余人等，严守山门，加强戒备！”

命令下达得又快又果断。显然，她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家敢在外门灵田设伏，已是公然挑衅宗门底线！

片刻之后，一支由林清玥带领、包含两名筑基后期执法弟子和十数名筑基中期精英的队伍，化作道道流光，朝着外门灵田的方向疾驰而去。陆沉被林清玥特意留在身边，显然是要他指认现场。

当执法堂的大队人马降临丙字七号灵田时，原本喧嚣的虫群仿佛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剃刀螳螂如同潮水般退入地下。而那棵老槐树上的阴影，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几片枯叶在夜风中打着旋。

李执事见执法堂来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上前解释，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林清玥冷冷扫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神识如同潮水般扫过整个灵田，最终在老槐树附近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埋伏已撤，但痕迹未消。”她转向陆沉，语气复杂，“你倒是警觉。”

陆沉低头：“弟子不敢怠慢，唯恐中了贼人奸计，累及宗门。”

林清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手下令：“封锁现场，仔细搜查！李执事，跟我们走一趟！”她显然已经猜到李执事被收买或胁迫，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回执法堂的路上，气氛沉闷。陆沉跟在林清玥身后，心中却是一片冷静。他知道，这一局，赵家输了。不仅没能杀他，反而暴露了内应，更坐实了在外门活动的罪证。执法堂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清洗，恐怕会让赵家在玄阳门的暗桩损失惨重。

而他自己，虽然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但这一次，他是“举报者”，是“受害者”，占据着大义名分。周衍长老即便再不喜他，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责罚他。

回到洞府，看着石床上那道渐渐消散的替身符虚影，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家的暗箭，再次被他折断。但这只是开始。

他握住腰间的剑柄，感受着黑魇角剑鞘下那柄蠢蠢欲动的断岳剑。

“下一次，不会再是防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