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细粉落入坩埚液面,瞬间被吞没,然后坩埚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的声响,那声音迅速攀升,像一壶在炉子上烧过头的水。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加错了什么,坩埚里的液体就猛地膨胀起来。
她只看到那些浅黄色的泡沫忽然变成了深绿色,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响,沸腾的液体从锅口喷出来。
克莱尔本能地往后缩,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袖口上,灼热透过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阵短暂的刺痛。
紧接着是更大的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里,沉闷的爆裂声在石室内被放大,一部分液体溅到了桌面上,沿着石台表面迅速流淌,边缘冒着细小的白泡。
她的胳膊被狠狠拽住了,力道很大,她被扯得整个人往后倒,肩膀撞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是墙壁。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阵热浪就从她面前扫了过去,落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上。
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她看到坩埚里的液体正沿着锅壁往外淌。
她转头看到里德尔站在她旁边,他的手刚刚松开她的胳膊,放回身侧,动作很快,像是不希望被别人注意到。
他的袖子边缘也被溅到了一小片深绿色的液体,但面积不大
坩埚里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没有更多被溅到腐蚀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及时拉开了,还是他手快帮她挡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里德尔的声音先传过来了。
“你居然连最简单的魔药都能搞砸,你是大脑简单的巨怪吗?”
克莱尔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冒着气泡的深绿色液面上,没有说话,她不敢看他,怕看到他鄙夷和指责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如果刚才我没有拉你一把,你的脸现在已经和赛尔温一样了。”
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过来,“怎么回事?”语气里带着关切和紧急,脚步已经朝这边走了。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想过会炸,想说她已经尽量小心了,想说她只是一时没注意——但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没说出去。
她又想起他说过的那句“你只能让我更难熬”,里德尔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走回那张台子后面,拿起那根玻璃棒,把坩埚里残余的液体搅拌了几下。
他把坩埚从炉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的石台上,动作稳而迅速,然后从桌下取出一块干布,铺在被溅到的桌面上。
克莱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被腐蚀出孔洞的袖口。
她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听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瞧,蠢狮子又研究爆破技术了”。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克莱尔的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好像是爆炸的余震,又像是心跳,她分不清。
她的后背还贴着墙壁,冰凉的石面透过校袍渗进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站不太稳。
她把袖口翻了个面,盖住了那个孔洞,抬头的时候,她没有看里德尔,她只是看着桌面,桌面上那片被干布盖住的痕迹。
里德尔没有看她。他把那锅已经报废的药剂放到一边,在她伸手重新整理那些散乱的材料时,他的手也伸过来了。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动,看到他拿起那捆干艾草,从她手指旁边移开了大约一掌的距离,搁在他那一侧的桌面上。
周围的声音慢慢多起来,大家移开了放在这里的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有人开始重新切材料,有人在低声讨论药剂颜色不对,有人经过时扫了他们一眼,但目光没有停留。
克莱尔不知道她这样站了多久,她听到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声音在教室前方响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斯图亚特小姐,你先到旁边休息一下吧。”克莱尔没有回答,但她从桌台旁边离开,走到台子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
斯拉格霍恩教授走到他们的台子前,低头看了一眼被干布盖住的桌面和角落里已经变色的坩埚,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克莱尔一眼。
“里德尔先生,你继续剩下的步骤吧。”他说。里德尔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然后他把那锅新的材料端到炉子上,重新调配药剂,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莱尔坐在旁边,看着他做完了所有的步骤。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种材料倒进锅里的时候分量恰好。
他搅拌的角度和次数都利落,像一辆原本就该在那条轨道上行驶的车厢,在他操控下被精准地滑入预设的路线。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味材料加进去,液面慢慢变成均匀的浅金色,在炉火上方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把坩埚从炉上端下来,放在石台上冷却。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放在桌沿两侧,微微垂下了目光,等着斯拉格霍恩教授来验收。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在石板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声响。
克莱尔还坐在那张空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搭着校袍的布料,指尖在粗糙的织物上微微蜷曲着。
她看着里德尔把熬好的药剂装进瓶子,拧紧盖子,放在台上他没有再朝她这边看一眼,就像她已经不存在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拿起课本和材料,从她旁边的过道经过时,她低着头看到他的袍角从她视野边缘掠过,没有停留,径自融入了走道尽头的光线里,然后消失了。
“你还好吗?”爱丽丝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克莱尔抬起头,看到三个室友已经围过来了。
凯瑟琳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克莱尔把那只手往膝盖下面藏了藏。“你的胳膊,”米里亚姆说,“你需要去医疗翼看看吗?”
“没事,”克莱尔说,“只是衣服破了一点。”她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四个女孩走出地窖,走到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克莱尔走在中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她的心跳回到了正常频率。
爱丽丝走在她旁边,没有追问魔药课上的细节,只是说了一句:“待会儿没有课了,你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克莱尔想了想,“嗯,我确实累了。”她没说谎,她很累。精神上的疲惫比身体上的更重。
回到公共休息室之后,克莱尔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魔药课是我最讨厌的课,”她说,“没有之一。”
凯瑟琳在旁边坐下来,“为什么?因为你今天搞砸了?”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不只是因为搞砸了,是因为……”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和里德尔在一组。
因为里德尔看她的眼神,因为她加错材料的时候他伸手拦住了她,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所以她才更没有办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