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早上,克莱尔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栋孤儿院都还没醒。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水渍,然后翻下床,穿好衣服,把魔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进外套内袋,又把那几本旧课本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
她走到杂物间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德尔坐在那堆旧毛衣上,面前放着两只旧皮箱,应该是从科尔夫人那里搜刮来的,他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魔杖、课本、校袍、坩埚。
旁边放着那架黄铜天平。克莱尔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把天平往自己的行李那边挪了一点,留出了她放行李的位置。
克莱尔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她的皮箱,皮箱刚好装满。她合上盖子,扣好锁扣,拎了一下,还挺沉的。
比利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抱着雪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袖子又长了一截。
他看了看那两只皮箱,又看了看他们,然后走进去把雪球放在地上,弯腰从旧毛衣下面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递给克莱尔。
“面包,我特意趁厨娘不注意多夹了果酱,路上吃。”克莱尔接过来,握在手里,还带着他胸口的余温。
“谢了,比利。”她放进口袋里。比利又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克莱尔给他的那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回了口袋,然后抱起雪球,退到门边。
他们走出孤儿院后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后院。冬青树在晨风里微微摇着叶子,这里底下沉睡着雪球一世和维珀,克莱尔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我们要走了哦。”这算是告别吧。
他们沿着土路走到路边,停下来。四周很安静,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路边的野草压弯了腰。
“然后呢?我们该干什么来着?”克莱尔问。
里德尔把魔杖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在手里。“邓布利多说了,把魔杖指向天空。”
他抬起胳膊,魔杖尖对准天空,动作干净利落。克莱尔也学着他的样子,两个人并排站在路边,各自举着魔杖,怎么……莫名有些搞笑?
克莱尔突然有些庆幸后门这块是片荒废的土地,几乎没有人经过,不然被人看到了他俩不得被当成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克莱尔等了几秒,正准备开口说“你是不是记错了”,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面前炸开了——就是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空气像一块布被猛地撕开,一辆巨大的、亮紫色的三层巴士凭空出现在土路上。
车身歪歪扭扭地写着“骑士巴士”几个烫金字,车门弹开的瞬间,一阵混杂着旧木头和暖气片的气味扑面而来。
克莱尔被那声巨响震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胳膊肘不偏不倚地狠狠撞在撞在了里德尔的胸口上。
他闷哼了一声,脸都皱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很痛了,他侧过头看了克莱尔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打算如何解释”的意味。
“它忽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克莱尔眨了眨眼睛,很无辜地说。
里德尔没有接话,他把魔杖收进内袋,拎起皮箱朝车门走去。车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瘦高男人,声音很亮:“早上好!欢迎乘坐骑士巴士,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克莱尔跟上去,站在车门下面往里看了一眼。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几张靠墙的椅子,一张乱糟糟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头顶的灯泡在微微晃动,像还没睡醒。
“国王十字站台,多少钱?”里德尔问。
“普通票,一人十一西可。”那个男人说,声音轻快得像在报价钱而不是在收钱,“如果想更舒适一些,十三西可带一杯热巧克力,十五西可——热水袋加一把颜色任选的牙刷。”
克莱尔看了里德尔一眼。里德尔已经打开钱袋,数了十一枚银币放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对那些热巧克力和牙刷没有丝毫热情。
克莱尔也数了一遍自己的,确认够数,然后把钱放在里德尔的那堆银币旁边。穿紫色制服的男人扫了一眼,把硬币收进抽屉里,朝车厢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便坐,抓稳了。”
克莱尔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皮箱放在腿边,里德尔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皮箱的把手。
她刚坐稳,车门砰地合上了,整辆巴士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射了出去。克莱尔的身体被惯性按在椅背上,窗外的景色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像被泼在画布上还没来得及混合的颜料。
巴士在狭窄的街道之间穿行,前方的路灯在距离车头不到一米的时候自己跳开了,邮筒扭着身子缩到路边,一辆停在街角的小货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一旁。
太颠簸了,克莱尔觉得自己快要被均匀地涂抹在巴士内壁上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里德尔的手,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使劲把她从椅背边缘拉回了正中间。
“坐稳了。”他的声音在车厢的颠簸中完全听不出紧张。
克莱尔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张开嘴恐怕会吐出来,但她的手也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巴士在某个瞬间整个车身朝一侧倾斜了几乎四十五度,然后以一个无法解释的角度切过了路口,克莱尔的胃被甩到了左边,又被甩回来,像一个被反复折叠的布片。
她从车窗里看到路灯杆、邮筒和一整排垃圾桶依次朝两边让开,等巴士开过去之后又自己回到了原位。
窗外的景色忽然开阔了一些,像是从狭窄的伦敦街巷里弹射出来。巴士开始朝一条更直的路段加速。
速度稳定下来之后克莱尔终于能坐直了,她松开扶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包,拆开,把面包咬了一口。
她嚼了几下,连同恶心的感觉一起咽下去,然后转头看了看里德尔。他的坐姿比她还稳一些,但握着皮箱把手的手指也在微微发白。
“你还好吗?”克莱尔问。
“我还好。”里德尔说,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在继续掠过。克莱尔把面包咽下去,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响。
克莱尔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到巴士偶尔的颠簸和晃动,像被放在一只大手里摇晃着往前走。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皮箱把手上,没有压到她的手指,只是放在了把手的另一端,和她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她感觉到那个位置有轻微的重量,但没有睁眼。
巴士又开了一段时间,然后车速开始降下来。克莱尔睁开眼睛,窗外已经能看到车站的红砖墙了。
巴士在一片空地上停稳,车门砰地弹开,冷空气涌进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里德尔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拎着皮箱。
克莱尔扶着门框跳下车,双脚踩在实地上,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我还活着。”她说,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喜欢陆地。
里德尔把她的皮箱放在她脚边,朝车站的方向侧了侧头。“走了。”
克莱尔拎起皮箱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火车站。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打瞌睡,她走到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的那面墙前,停下来。
“邓布利多说了,要跑着穿过去。”克莱尔说。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拎起皮箱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朝那面墙走了过去。他在墙前没有减速,直接走了进去。
克莱尔看到他迈过那道砖线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也拎起皮箱后退几步,朝那面墙跑过去,闭上眼睛,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碰到砖头,脚踩到了实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比候车室里暖和得多。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辆深红色的蒸汽火车停靠在铁轨旁边,车身上挂着金色的字牌:霍格沃茨特快。
站台上人来人往,充斥了一样要坐这辆特快去霍格沃茨的人兴奋的声音,里德尔站在不远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愣着干什么?”
克莱尔快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入口处,那道砖墙还在原地,灰红色的砖块一块叠着一块,和普通车站没什么区别。
然后她跟着里德尔走上火车,在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后退,田野和树木开始从窗外掠过,像一幅被拉长了的水彩画,从眼前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