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后院的冬青树在斜阳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横跨过石板地,像一条被拉长的墨线。
邓布利多把他们送到了之后就离开了,克莱尔推开后门,侧身让里德尔先走进去,他手里提着那架天平。
走廊里很安静,孩子们还在餐厅吃晚饭,科尔夫人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克莱尔和里德尔走过那扇钉了木板的窗户,走过拐角,走到杂物间门口。门虚掩着。
克莱尔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比利坐在那堆旧毛衣上,怀里抱着雪球,兔子缩成一个白色的毛球,耳朵垂在比利的膝盖上。
他抬起头,目光从克莱尔脸上移到里德尔脸上,又落在他们手里拎着的那一堆东西上。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旧课本、叠好的二手校袍、锡镴坩埚,还有里德尔手里那架黄铜天平。
“买了这么多。”比利说。他抱着雪球的手没有动,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克莱尔把东西放在石头桌子旁边,一样一样地码好。校袍叠好放在旧毛衣堆上,坩埚靠在书架下面,课本一摞摞地摞在天平旁边。
她放完最后一样东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买了很多,都是二手的。旧校袍,旧课本,旧坩埚,只有魔杖是新的。”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赤杨木魔杖,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深红色的木纹在油灯光下一闪,然后被她放回口袋。
比利看着那根魔杖消失在她的口袋里,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雪球的耳朵。兔子抖了一下耳朵。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克莱尔看了里德尔一眼,里德尔正把那架天平放在石头桌子正中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个秤盘保持水平。
“九月一号。”克莱尔说。
比利的手在雪球的耳朵上停住了。“那不就是后天吗?”
克莱尔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口袋边缘上,指尖能触到魔杖的末端。
后天,她早就知道这个日期,但此刻从比利嘴里说出来,它忽然变得很沉重。
“比利,我们会很想你的。”
比利没有再问什么,他把雪球往上抱了抱,兔子的耳朵从他胳膊弯里垂下来,微微晃着。“你们去那个学校,多久回来一次?”
克莱尔看了看里德尔。里德尔站在石头桌子旁边,正低头看着那架天平,好像那架天平上的刻度线忽然变得很重要。
“圣诞节可以回来。”里德尔说,“暑假也可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没有抬头。
比利听了之后,手指在兔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也不算太久。”他小声说。
克莱尔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旧毛衣被压下去一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头,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给他。“这个给你。”比利看着那截铅笔头,没有伸手接。“你用得好好的,给我干嘛?”
“我买了新的了。”克莱尔说,“买了好多根,虽然也是二手的,但是够用了。”
“这根我用惯了,代表了我,给你,你可以画画,也可以学写字。”比利接过铅笔头,握在手心里,没有看它。
“你们会写信给我吗?”比利问。
“当然会啦,”克莱尔说,“我们会给你写信。你也可以给我们回信。”
比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铅笔头,然后用手指慢慢握紧它。“那我等着你们的信。”比利说。
比利又摸了摸雪球,把兔子抱起来放在地上,让它在杂物间里自己蹦着玩。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天早上,”他说,“我会来送你们的。”他迈出门槛,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没有停顿,一直延伸向走廊深处。
克莱尔坐在那堆旧毛衣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里德尔站在石头桌子旁边,把那架天平又调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杂物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雪球偶尔在角落里蹦跳时爪子蹭过地板的声响。克莱尔靠在墙上,感觉到后背贴着的墙壁传来一阵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
后天早上,九月一号,他们要坐火车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人会怎么对她,他们该如何在那里生存。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久。雪球在角落里蹦了两下,大概是觉得没人理它,又蹦回克莱尔脚边,缩成一团不动了。
克莱尔低头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兔子没有躲,只是把耳朵贴得更低了一些。
“后天早上,”克莱尔说,“我们就要走了。”
里德尔从天平上收回手,在旁边坐了下来。“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我知道,”克莱尔说,“但我还没想明白。我们到了那个地方,住哪里?吃什么?课怎么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就知道了。”
克莱尔想了想,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从雪球背上收回来,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扇钉了木板的窗户。木板缝里透进一丝走廊的光。
“那比利呢?”她说。
里德尔没有回答。
“我们走了,他就一个人了,”克莱尔说,“虽然他说‘那也不算太久’,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圣诞节才回来,还有好几个月,我们不在那些人会不会见风使舵欺负他。”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会习惯的。”
“习惯不代表不难受。”
“我知道。”里德尔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难道你要留下来不去了?”
克莱尔没有再说话。她把腿缩到身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堵灰白色的墙。墙皮又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正在慢慢扩大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