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的头发又长起来了。
这件事其实已经发生很久了——从她把辫子剪掉换钱买新的雪球到现在,两年多过去了,头发这种东西一旦没人动它,就会自顾自地疯长。
克莱尔懒得管,她每天早上从枕头上爬起来的时候,头发像一蓬被风吹散的鸟窝,左翘一绺右炸一绺,后脑勺那一撮永远压得扁扁的。
她用手扒拉两下,扒不平,就算了。比利说她的头发里能藏下一整窝雪球,克莱尔说那正好,省得做窝了,比利就不说话了。
科尔夫人说了她好几次。第一次说“克莱尔你把头发梳一梳”,第二次说“克莱尔你像个鸡窝”,第三次说“克莱尔你再不梳头我就让修女给你剪了”。
克莱尔听到“剪”字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指尖在发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放下来,继续吃粥。
科尔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提。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克莱尔这种不反抗也不配合的态度。
就像她习惯了里德尔经常跑来她办公室借书,习惯了比利在走廊里追着兔子跑,习惯了这三个孩子永远挤在杂物间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其实克莱尔根本不需要科尔夫人动手,特别乱的时候,她就会烦躁的拿起剪刀乱剪一通,所以她的头发这么长时间才只长了一些。
那天下午,克莱尔趴在杂物间的石头桌子上写故事。怪厄公主和巨人还有兔子勇士已经在小溪边住了很久了,克莱尔不知道该再写点什么,她正在琢磨要不要让公主再养一条蛇。
她想起维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维珀已经走了很久,里德尔的手心里再也没有蛇盘着,领口空荡荡的。
她有时候看到里德尔不自觉地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什么东西游过来,然后他会在几秒之后把手收回去,脸上看似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是克莱尔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失落。
他的动作克莱尔每次都看到了,但她从来不说。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头顶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但她还是习惯把它们散着,太毛躁了,她没什么耐心,硬扯开她的头皮疼得受不了,扎起来会很麻烦,还要找皮筋。
里德尔坐在她旁边看书,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住了。克莱尔没注意到。
她正在纸上画一只蛇,画得很丑,身子像一根弯弯曲曲的毛线,头像一个三角形,眼睛点得太大,看起来不像蛇,像一条戴了眼镜的蚯蚓。
她盯着那条蚯蚓看了两秒,决定它就是维珀。维珀不会在意自己长什么样,它活着的时候就不在意。克莱尔正准备在旁边写“这是维珀”,她的手被握住了。
里德尔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握着铅笔的手,把铅笔从她手里抽走了。
克莱尔抬起头,看到里德尔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忍耐什么东西终于忍到了极限。
“你干什么?”克莱尔问。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绕到她身后,克莱尔还没来得及转头,头发就被一只手拢住了。
里德尔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后脑勺往下,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扯开。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克莱尔觉得自己的头皮被扯得有点疼,能接受的程度,但她没有躲。不是因为她不怕疼,而是因为她愣住了。里德尔在给她梳头,用手指。
“你轻点,疼。”克莱尔说。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的力道放轻了一点。他把克莱尔的头发分成三股,左股压中股,右股压中股,一直重复。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好像练习过很多次,手指在发丝之间穿梭,三股头发在他的指缝间交替位置,从后脑勺编到发尾。
克莱尔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里德尔的手指偶尔蹭到她的皮肤,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应该是翻书翻出来的,可是磨了两年多的老茧了。
比利从地上站起来,抱着雪球,走到克莱尔面前,歪着头看她的后脑勺。雪球也歪着头,大概是在学比利。
比利看了一会儿,嘴角开始往上弯,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好看。”比利说。
克莱尔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但她相信比利,比利不会骗她。里德尔编完了,他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皮筋——克莱尔不知道他手腕上什么时候套了一根皮筋,她从来没见过——把发尾缠了两圈。
然后他绕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克莱尔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条整整齐齐的辫子,从后脑勺一直垂到肩膀,三股头发编得紧紧的,没有一根碎发翘出来。
她用手把辫子从肩膀拨到胸前,低头看了一眼。辫子编得很工整,比她自己编的工整多了,比她在孤儿院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的辫子都工整。每一股头发的大小都一样,间距均匀,发尾用黑色皮筋扎得紧紧的。
克莱尔想起了妈妈,之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妈妈每天都给她梳漂亮的小辫子,和里德尔给她编得一样整齐。
她抬起头看着里德尔。里德尔的脸被书挡住了,她只能看到他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上,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学的?”克莱尔问。
里德尔翻了一页书。“不记得了。”
克莱尔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她想继续问,但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里德尔的那本书是从科尔夫人办公室借的——不是现在这本,是之前的某一本。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厚得像砖头,讲的是英国中世纪历史。克莱尔有一次翻过那本书,在“日常生活”那一章里看到过插图,画的是中世纪的女人梳着辫子、戴着面纱的样子。
旁边有一段文字,讲的是当时的发型和服饰。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看了一眼插图,觉得那些女人的脸都长得很像,就翻过去了。
里德尔大概读了那段文字。他大概不仅读了,还仔细看了插图,还记住了辫子是怎么编的。
他大概在脑子里练习了很多遍,在自己的手指上练习了很多遍,用空气当头发,用想象当皮筋。然后他把书还了,一年多了,克莱尔从来没有见他给任何人编过辫子。
克莱尔把手从辫子上放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那条戴了眼镜的蚯蚓下面写了一行字。
维珀,这是你走了之后,赛勒斯学会的新本事。
她把纸转过去给里德尔看。里德尔看了一眼,把纸推了回来。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克莱尔看到了。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声。她站起来,走到那扇钉了木板的窗户前面,阳光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辫子上。
克莱尔走回石头桌子旁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铅笔。她在纸上继续写那条戴了眼镜的蚯蚓。
不是维珀了,维珀才没有这么丑,维珀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蛇。
她把维珀的名字涂掉,在蚯蚓旁边写:这是一条普通的蛇,不是维珀。维珀在天上。
她写完之后没有给里德尔看,把纸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里德尔正在看书,克莱尔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肩膀挨着里德尔的肩膀。
辫子的尾巴垂在她的锁骨上,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