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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珀谢幕

hp:里德尔的童话

维珀在他们十岁那年的一个周二早晨离开了。

克莱尔醒来的时候,没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维珀的嘶嘶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那个声音响起。

每天早晨,维珀都会从里德尔的枕头底下爬出来,嘶一声,意思大概是“我醒了”,然后里德尔会用同样的嘶嘶声回一句什么。

克莱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习惯了那个声音,就像习惯了走廊尽头的钟声和科尔夫人的脚步声。

但今天没有。

克莱尔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爬过地板,爬过床腿,爬到她的脸上。

她翻下床,光着脚走出房间,站在里德尔门前。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克莱尔从门缝看进去,看到里德尔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低着头,维珀盘在他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小黑蛇的身体不像平时那样泛着光泽了。它变得很黯淡,像一片干枯的藤蔓。它的头垂在里德尔的拇指旁边,暗红色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小的、针尖一样的牙齿。

那些牙齿曾经让克莱尔觉得像一排排整齐的刀锋,现在看起来只是小小的白色的骨头。

里德尔没有回头。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捧着维珀。

克莱尔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维珀。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维珀跟了里德尔很多年。克莱尔刚来孤儿院的时候,它还是条小蛇,它还听从过里德尔的命令试图咬她。

这个世界上只有里德尔能听懂它的话,那种语言没有第三个人会,没有第三个人懂。

其实早有征兆的,维珀开始变得很懒,不爱动,不再窜来窜去,不再逗比利,连行动都慢了很多,但克莱尔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什么时候的事?”克莱尔问。

里德尔的声音很平,“今天早上发现的,大概半夜吧。”

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

“你确定它死了吗?”

“确定了。”里德尔伸出手指,碰了碰维珀的头。它没有反应,它的眼睛闭着,严丝合缝的,像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了的门。

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被墙壁和床和两个人的沉默吸收了。

克莱尔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维珀的鳞片。鳞片是凉的,维珀活着的时候也是冰凉的,她摸不出什么区别,就好像它只是睡着了。

里德尔把维珀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从最底层翻出一块手帕。他用手帕把维珀裹起来,动作很慢,很轻,维珀的身体在手帕里软软地垂着。

“我跟你一起去。”克莱尔说。

里德尔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冬青树——它已经长高了很多,叶子油亮亮的,在一片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有点扎眼。

他们走过那棵被砍掉的梧桐树留下的树桩,树桩的横截面上年轮一圈一圈的,像一只沉默的靶子。

他们走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面。这里离孤儿院的主楼最远,离科尔夫人的窗户最远,离所有人的眼睛都最远。

里德尔蹲下来,开始挖土。他没有工具,用手。泥土是松的,秋天的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底下是湿的黑泥。

他的手指插进土里,把泥一块一块地挖出来,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克莱尔蹲下来,也开始挖。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槐树下,四只手在泥土里刨着,一句话都不说。

土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里德尔的手背上沾满了泥,克莱尔的指甲断了一根,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坑挖好了。刚好能放下维珀蜷缩起来的身体。里德尔把用手帕包着的维珀放进去,手帕是灰色的,落在黑泥里,很快就被泥土蹭脏了,上面的绣花变得模糊不清。

里德尔看着坑里的那个小包,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坑边的土推了下去。土落在手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克莱尔帮他把土推下去,两个人把坑填平,把多余的土拍实,在上面铺了一层落叶。槐树的叶子,金黄色的,巴掌大小,铺在新鲜的泥土上面,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

里德尔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手也是。他没有拍掉那些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堆被落叶覆盖的泥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蛇一样的嘶嘶声。

克莱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蛇佬腔,是只有里德尔和维珀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言。

她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也许是“再见”,也许是“谢谢你”,也许是某种蛇类用来告别同伴的语言。

那句话说完之后,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走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克莱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里德尔转过身,朝孤儿院的方向走去。克莱尔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堆新鲜的泥土被落叶盖住了,看不出来了。如果不知道那里埋着什么,大概只会以为那是一块被踩实了的地面。

克莱尔转过头,跟上里德尔。里德尔推开门走进去,克莱尔跟了进去。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那堵空白的墙壁,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认识它的时候,”里德尔说,“它还没有我的手指长。”

克莱尔没有说话。

“我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它说冷,它说饿,它说有人在走廊里吵架,它说今晚要下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了一下,像在握什么东西,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克莱尔见过无数次——里德尔伸出手,维珀从他的领口游过来,盘在他的手心里。

现在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了的泥土和那些被泥巴蹭脏的掌纹。

克莱尔伸出手,把里德尔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克莱尔把他的手翻过来,把那些干了的泥土从他的手背上拂掉。

她没有说“不要难过”,因为她知道里德尔不会在她面前难过。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难过。

但他手上那些被泥巴蹭脏的掌纹,他在膝盖上弯了一下又松开的手指,还有那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维珀能听懂的嘶嘶声——都在替他说话。

他在乎维珀。

他非常非常在乎维珀。

“赛勒斯。”克莱尔叫他的名字。

里德尔没有看她。

“它很老了。”克莱尔说,“蛇能活这么久,你把它养的很好。”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把手从克莱尔手心里抽走。

那天下午,克莱尔去杂物间的时候,里德尔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那堆旧毛衣上,膝盖上没有书。

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了怪厄公主和巨人故事的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出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模糊了。

她把纸展开,铺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尘里,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怪厄公主的好伙伴维珀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把铅笔递给里德尔。里德尔接过铅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它还会回来吗?

克莱尔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知道里德尔不是在问真的会不会回来——他知道死了就是死了,维珀不会复活,手帕不会从土里自己爬出来,领口不会再有冰凉的小脑袋探出来对他嘶嘶地说话。

他问的不是维珀,他问的是:我还能不能再有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东西?我还能不能再有一个我用那种语言跟它说话、它也用那种语言跟我说话的东西?

我还能不能再有一个在我伸出手的时候就会游过来、盘在我手心里、用那种我听得到的嘶嘶声告诉我它今天看到了什么的东西?

克莱尔拿起铅笔,在里德尔写的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会的,会有的。

里德尔把纸从克莱尔手里抽走了,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