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游（加更）

科尔夫人要带他们去郊游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克莱尔就醒了。倒不是因为兴奋——她对这个词没什么感觉。

郊游，听起来像是别的地方的孩子才会做的事情，像圣诞礼物和生日蛋糕一样，是电视里出现的东西，和她的生活没有关系。

她醒来是因为走廊里有人在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咚地从这头响到那头，真的非常吵。

她翻了个身烦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又睁开了，还没等她做些什么，里德尔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你醒了吗，克莱尔？”

为了方便他们交流，克莱尔和里德尔几天前悄悄在他们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凿了个洞，大小正好能看见对方房间里的情况，之后他们只需要通过洞说话就好了，不用走出房间。

“嗯。”

克莱尔把嘴唇贴在洞口。

“今天要去郊游。”

“我听说了。”

“你去不去？”

克莱尔沉默了几秒。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夹杂着孩子们兴高采烈的笑声和喊声，还有科尔夫人在走廊尽头喊“不要跑”的声音。

整个孤儿院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而她躺在这锅沸水的最底部，像一粒沉在锅底的没有被煮开的豆子。

“不知道啊，你要去的话我就去。”克莱尔说。

墙壁那边没有回应。但克莱尔听到里德尔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穿衣服的窸窣声，维珀鳞片摩擦被子的细小声响。

“走吧，一起去，还有比利。”里德尔的声音从洞口传过来。

克莱尔笑了一下，从床上翻下来。

比利在后院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怀里的雪球缩在他的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粉红色的鼻子一动一动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看到克莱尔和里德尔走过来，比利把雪球举起来，让它的脸对着他们。

“我猜她应该很想一起去。”比利说。

克莱尔看着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她从比利手里接过雪球，把它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很大，是克莱尔自己用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补过的，大得能装下雪球还绰绰有余。雪球在口袋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长耳朵。

“可别让科尔夫人看到了，不然给你没收了。”克莱尔说。

比利用力点了点头，把嘴闭上了。

科尔夫人租了一辆旧巴士，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克莱尔和里德尔坐在最后排，比利坐在克莱尔旁边，雪球在克莱尔的口袋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会呼吸的热水袋，似乎是知道被发现了它就会被遣送回去。

巴士开动的时候，克莱尔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孤儿院的红砖墙在窗外一点一点地后退，从大变小，从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她之前总是想象孤儿院外自由的世界，但是自从她和里德尔用特殊能力偷溜出去之后，她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外面的东西虽然很多，但是都需要钱，而她和里德尔什么都没有，那次要不是店老板，她的头发可买不来一只兔子。

很难受，很无力，但是能有离开孤儿院的机会，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她也来者不拒啊。

科尔夫人带他们去的是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林。巴士停在路边，孩子们从车上涌下来，像一群被打开笼门的鸡，呼啦一下散开了。

科尔夫人在后面喊“不要走太远”“两点钟在这里集合”，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草地上，落在落叶堆里，落在克莱尔的耳朵里。

里德尔没有跟着人群走。他站在巴士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树林的方向，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维珀从他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树林深处，吐了吐信子，嘶了一声。里德尔低下头，听了听，然后抬起头，朝树林走去。

克莱尔跟了上去，比利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穿过一片矮灌木，踩过一层厚厚的落叶，走进树林深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晶晶的光斑。

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种克莱尔说不出来感觉的安静。

里德尔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像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克莱尔和比利跟在他身后，雪球从克莱尔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耳朵贴着克莱尔的外套，胡须微微颤抖，好像在闻什么只有它能闻到的东西。

他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的落叶从棕色变成了黑色，踩上去不再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而是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腐烂了的东西上面。

克莱尔注意到树干上的苔藓越来越多，从树根一直爬到树腰，绿得发黑，像一层厚厚的老茧。

里德尔停下了。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面岩壁。灰黑色的石头，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看起来和周围的每一面岩壁都没有区别。

但里德尔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维珀从他的领口探出半个身子，吐信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这里有什么？”克莱尔问。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朝岩壁走过去，伸出手，拨开了一丛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后面，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里德尔拨开那一丛，克莱尔从旁边走过一百次都不会发现。

风吹进洞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洞口黑漆漆的，克莱尔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种呜呜的风声从深处传出来。

“进去看看。”里德尔说。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里德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

“走。”克莱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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