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不在了之后,比利开始在杂物间里追着维珀跑了——不是真的追,是假装要抓它。
维珀每次都比他的手指快一秒,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地上游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然后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倒挂着,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比利,吐着信子,嘶嘶地笑——如果蛇会笑的话。
克莱尔在旁边写故事,里德尔在旁边看书。
她在故事里写:兔子男孩不哭了。
巨人说:你为什么笑了?
兔子男孩说:因为春天来了。
她把铅笔递给里德尔。里德尔接过铅笔,在“春天来了”下面画了一朵花。
他叫不出名字,花瓣很多,层层叠叠的,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画得太复杂了,就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朵花的名字叫“赛勒斯不会画花”。
克莱尔看到那行字,笑出了声。比利听到她笑,也跟着笑了,他不知道克莱尔在笑什么,但克莱尔笑了,他就跟着笑,像一面镜子的影子。
维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倒挂在三个人中间,嘶了一声。
比利生日的前三天,克莱尔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里德尔。那天下午,趁科尔夫人在办公室打盹,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溜出了后门。
克莱尔用自己的能力把锁打开,从门鼻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拉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从外面带上。
她走过那条土路,走过那片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小花的荒地,走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走到了镇上。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口袋里装着几块她攒了很久的硬糖——是怕路上饿了可以吃一颗顶一顶。
她没舍得吃,那些硬糖在她口袋里晃来晃去,糖纸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镇上有一家理发店。克莱尔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玻璃门里面的老板娘注意到了她,推开门,弯下腰问她:“小姑娘,你要剪头发?”
克莱尔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她的头发很长,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头发好看。她只知道头发可以卖钱,这是她在孤儿院里学到的,从大孩子们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来的。
“我要卖头发。”克莱尔说,“你们收吗?”
老板娘让她坐在椅子上,围上白色的围布,拿起剪刀。克莱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晒得有点黑,高颧骨上有几颗雀斑,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很亮。
剪刀合拢的声音很清脆,克莱尔闭上眼睛。她感觉到辫子从她的后脑勺上被拿走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自己变成了一个短头发的的女孩,短发翘在耳朵旁边,像一个刚被啄破壳的小鸡。
她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茬,硬硬的,扎手。老板娘把那根辫子称了称,给了她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克莱尔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去了镇上那家杂货铺,门面很小,橱窗上落了一层灰,但里面很干净。克莱尔把钱放在柜台上。
“您好,我要买一只兔子。”她说。
老板看了看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摇了摇头。“不够。”
克莱尔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些硬糖也掏了出来,放在纸币旁边。“我只有这些了。”
老板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克莱尔那张晒得有点黑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双不肯低下去的眼睛。他把糖推了回来。“糖你自己留着。”他说,“钱不够,兔子不能给你。”
克莱尔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在孤儿院里学会了很多技能——打架、撒谎、装无辜、忍住不哭。
但她没学会的是开口求人,求人比挨打难多了,挨打只需要咬紧牙关,求人要把牙关松开,把最软的地方露出来,让别人看到。
“我朋友过生日。”克莱尔低着头,手指不自然地绞着自己的衣摆,为了更逼真,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痛感让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养了一只兔子,被人害死了。他哭了很久,我想再给他买一只。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换了。拜托了先生,求您了。”
杂货铺里安静了。安静到克莱尔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动声,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柜台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很久。
久到克莱尔觉得自己的眼眶真的开始发烫,觉得自己的鼻子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老板转身走进里屋。克莱尔听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纸盒碰撞的窸窣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谁啊”,老板的声音低低地回了句什么,女人没有再说话。
老板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盒。纸盒不大,上面扎了几个小孔,克莱尔透过小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暖暖的气味。
“这只不要你钱。”老板说,声音粗粗的,但说的话很软,“家里兔子下了一窝,太多了养不起。你拿走吧,好好养。”
克莱尔把纸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东西。纸盒里有轻微的动静——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在里面挪来挪去。
她没有打开看,她想等到比利生日那天,让他自己打开。
“谢谢您。”克莱尔的声音有点抖。
她走回孤儿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后门的锁还在地上,她捡起来,挂回去,扣上,然后从走廊里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科尔夫人在办公室,孩子们在餐厅——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克莱尔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响到她觉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把纸盒藏到床底下,门就开了。
里德尔站在门口,维珀从他的领口探出头来。他看着克莱尔,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耳朵旁边,然后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头发呢?”里德尔问。
“剪了。”克莱尔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像在藏什么东西——虽然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克莱尔挪开视线,不跟里德尔对视
里德尔看着她,看了很久。维珀从他领口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
“你出去了。”里德尔说。
克莱尔知道自己瞒不过他。
“嗯。”克莱尔说,“哎呀赛勒斯,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里德尔没有再问。但他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着克莱尔的短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之前,维珀看着克莱尔,嘶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克莱尔听不懂,但她觉得维珀是在说——你真是个笨蛋。
比利生日那天,天气很好。
克莱尔一大早就醒了。她从床底下把纸盒拿出来,纸盒还是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盒,报纸的边角被她翻来覆去地摸得起了毛。
她把纸盒抱在怀里,走到杂物间,把纸盒放在石头桌子上,放在那摞写满了怪厄公主和巨人的纸旁边。
比利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木头箱子,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一个睡着了的小动物。
“生日快乐,比利!这是给你的礼物。”克莱尔说。
比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大概自己都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在孤儿院里,记住自己的生日是一种奢侈,记住别人的生日是一种更奢侈的事情。
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蹲在石头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盒,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的光。
“这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比利伸出手,手指在纸盒的边角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抖,像一个人站在一扇他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门前,心脏跳得很快,手在发抖,但他还是要推开那扇门。
他撕开了旧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