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

周一下午那棵老梧桐树被砍掉了。

克莱尔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几个工人用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把那棵树从根部切断。

树干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临终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树枝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土，那些叶子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铺满了半个后院。

克莱尔看到本森站在院子另一头，艾米丽和露西不在她身边——只有她一个人。本森看着那棵树倒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了走廊，消失在了拐角处。

自从那天下午被科尔夫人叫进办公室之后，本森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发呆。

没有人知道科尔夫人对她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本森像一把被收走了刀刃的刀，只剩下了一个刀柄，看起来还是那把刀，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克莱尔没有再去看那棵树转过头，转身回到了宿舍，比利也没有去看。他一整天都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摆着那个自制的、现在已经空了的木箱子。

他用一块捡来的砂纸打磨木箱子的毛边，磨得很慢，很认真，好像他还在养一只兔子，好像那个箱子还要继续用。

里德尔坐在对面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从科尔夫人办公室借来的书——一本关于英国中世纪历史的书，厚得像一块砖头。

维珀盘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条灰褐色的围巾。

克莱尔靠在床头，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猫。

她已经看了这块水渍很多次了，但今天她发现那只“猫”的耳朵旁边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像一道闪电，把猫劈成了两半。

“克莱尔。”比利突然开口了。

“嗯。”

“你说本森以后还会这样吗？”

克莱尔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比利。比利没有抬头，还在打磨那个木箱子，但他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克莱尔说。

“她不会再动别人的东西了。”里德尔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科尔夫人跟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科尔夫人知道了。只要科尔夫人盯着她，她什么都不会做。”

比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里德尔。“那科尔夫人会一直盯着她吗？”

里德尔翻了一页书。“不会。”

比利的肩膀塌了下去。

“但她会记住。”里德尔说，“这就够了。”

比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磨那个木箱子。砂纸在木头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克莱尔看着里德尔。里德尔的脸被书挡住了，她只能看到他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天在科尔夫人办公室里，里德尔说“那就叫警察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就是那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让科尔夫人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恐惧”。

克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认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笑什么？”里德尔的声音从书后面传来。

“没什么。”克莱尔说，“我在看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被劈成两半了。”

里德尔把书放下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顺着克莱尔的目光看了看天花板。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书重新举了起来。

“那一点也不像猫。”里德尔说

克莱尔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块水渍，里德尔胡说，明明就很像。

比利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还在磨他那个木箱子。

维珀从里德尔的膝盖上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游到了比利的床铺上，比利没有躲，他只是看了维珀一眼，然后继续专注他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伦敦开始步入秋天，天越来越冷，后院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那棵老梧桐树被砍掉之后，后院空出了一大片地方，看起来像一个人被拔掉了一颗牙，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科尔夫人在那个缺口旁边种了一棵冬青树。她说冬青树好养活，而且冬天也是绿的，看着精神。

比利开始慢慢变回以前的那个比利了。他开始画画了，在废纸的背面画。他画了雪球，画了那棵已经被砍掉的梧桐树，画了后院那扇后门，画了一个小小的冬青树下永眠的白色东西。

他没有给别人看这些画。他把它们折起来，放在那个空了的木箱子里面，盖上盖子，放在床底下，克莱尔知道，但她没有去翻。

有一天下午，克莱尔在走廊里遇到了本森。

那天克莱尔从饭堂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本森从对面走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缩减，然后本森停了下来。

克莱尔也停了下来。

本森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像两颗被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克莱尔，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克莱尔身边走过去了。

克莱尔没有回头。她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等本森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廊拐角处，里德尔靠在墙上等她。

“她跟你说了什么？”里德尔问。

“什么都没说。”克莱尔说。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比利在睡觉之前做了一件让克莱尔没想到的事。他从床底下把那个木箱子拖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画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摆在床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重新放回去，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回了床底下。

“克莱尔。”比利说。

“嗯。”

“你觉得雪球在冬青树下面会不会冷？”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不会。里德尔把它埋得很深，土里会很温暖，它不会觉得冷的。”

比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赛勒斯。”克莱尔轻声叫了一下里德尔。

里德尔没有回答，但克莱尔知道他在听，“谢谢你帮比利埋了雪球。”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