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夫人看着里德尔,看了几秒钟。
“里德尔,我知道你很聪明。”科尔夫人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让克莱尔觉得她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而不是一个小孩,“但是你不能随便把别的孩子叫过来比对鞋印。这里是孤儿院,不是警察局。”
“那就叫警察来。”里德尔说。
科尔夫人的脸色变了好几种颜色。
“里德尔。”科尔夫人的声音很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里德尔说,“我在说报警。让警察来查。”
克莱尔站在里德尔身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她看着科尔夫人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不确定”又变成了——恐惧。
科尔夫人在恐惧什么?
克莱尔突然明白了,科尔夫人恐惧的是“叫警察来”。警察来了会问很多问题,会翻很多地方,会发现伍尔孤儿院很多不想被外面知道的事情——护工打孩子、伙食克扣、冬天的暖气永远不热。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足够让科尔夫人丢掉这份工作。
里德尔知道这一点,他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从头到尾要的不是“让科尔夫人相信”,他要的是“让科尔夫人没有选择”。
他要让科尔夫人害怕,害怕报警,害怕警察来,害怕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被人翻出来。
与其让警察来,不如让本森认账。
这就是里德尔的逻辑。
科尔夫人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里德尔,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小孩。
“你们先回去。”科尔夫人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里德尔没有动,“你要怎么处理?”
科尔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说了,我来处理。”
里德尔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克莱尔拉着比利跟了上去。走出门口的时候,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科尔夫人已经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拨号。
克莱尔知道她不是在报警,科尔夫人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警察,只有那些和她一样想捂住盖子的人。
走廊里,比利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克莱尔和里德尔后面。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一直在抖,但他没有哭。
“她会处理吗?”比利问,“科尔夫人会处理吗?”
克莱尔看了里德尔一眼。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步伐均匀,像在散步。
“她会处理的。”克莱尔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笃定。
比利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跟在克莱尔和里德尔身后。
那天下午,本森被科尔夫人叫进了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比利蹲在走廊的拐角处,试图偷听,但科尔夫人把门关得很严实,他只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
本森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至少没有在这里哭。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艾米丽和露西。她直接走进了宿舍,关上了门。
当天晚上,科尔夫人在饭堂里宣布了一件事。
“后院的老梧桐树要砍掉了。”科尔夫人的声音很大,大到能让饭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那棵树太老了,树枝不结实,前几天掉了一根大树枝下来,差点砸到人。为了安全起见,下周一会有人来把它砍掉。”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看比利。
比利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土豆泥。他脸色苍白,盯着科尔夫人的脸,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克莱尔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比利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在忍。他忍得很好,好到克莱尔觉得他可能已经学会了里德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本事。
回到宿舍之后,比利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出来。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颤抖。
克莱尔坐在他的床边,没有说话。里德尔靠在对面床的床柱上。
维珀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看了看比利,然后慢慢地游过床单,游到比利的枕头旁边,盘成了一个圆圈。
比利哭完之后,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
“他们要砍树。”比利吸了一下鼻涕,“可雪球还在树上。”
“雪球不在树上了。”里德尔说。
比利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什么?”
“我昨天从树上取绳子的时候,把雪球也取下来了。”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埋在后院围墙下面的那棵冬青树旁边,它那里不会被打扰。”
比利张着嘴,看着里德尔,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憋回去。
他让它们流了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面前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
“谢谢。”比利说,他的声音很小,“谢谢你,里德尔。”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比利身上移开,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
克莱尔看着里德尔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永远不会有太多表情的脸。
她想起他说“埋在后院围墙下面的那棵冬青树旁边”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每天都会做这种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爬上一棵树,把一只死兔子取下来,挖一个坑,把它埋了,然后洗手,回来,什么都不说。
克莱尔伸出手,把里德尔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放在比利的手背上。然后她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
三只小手叠在一起。
里德尔没有挣开。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还在风中站着,直到下周一有人来把它砍掉。但雪球已经不在了。
它被埋在后院围墙下面的冬青树旁边,在一个里德尔一个人挖出来的、小小的土坑里,身上盖着黑色的泥土和几片枯黄的叶子。
没有人知道里德尔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他什么都没有说,直到比利哭的时候,他才把这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来,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
克莱尔想,这就是赛勒斯·里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