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伍尔孤儿院的饭堂里弥漫着一股煮得过久的麦片粥的味道。
克莱尔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灰白色的糊状物,但她一口都没动。
她的眼睛盯着饭堂的另一头——本森坐在艾米丽和露西中间,正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着自己碗里的粥,脸上带着一种“今天又是平凡的一天”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克莱尔知道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是比利告诉她的。
“本森昨晚翻来覆去很久。”比利坐在克莱尔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克莱尔和里德尔能听见。
他的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她两点多的时候起来过一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比利说。
里德尔坐在克莱尔对面,手里拿着勺子,但没有在吃东西。他在看本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克莱尔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本森的手。
本森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一小片不太正常的红。那种红像一个人用刷子反复刷一块皮肤,刷到表皮变薄之后血液透出来的颜色。
“她昨晚又洗手了。”里德尔说,“洗了很久。”
克莱尔明白了,本森在害怕,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本森这种人不会有良心发现这回事——而是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留下了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但她知道“可能留下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条虫子,在她脑子里钻了一整夜,让她两点钟爬起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回去检查现场,但又不敢去。
因为去了就等于承认。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科尔夫人?”比利问。
克莱尔看了里德尔一眼。
里德尔把勺子放下,“现在。”他说。
科尔夫人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东头,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英国地图,桌子上堆满了文件,茶杯里的茶渍已经结成了深褐色的环,一圈一圈地往上摞,像树的年轮。
科尔夫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看到克莱尔、里德尔和比利三个人站在门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像在说“怎么又是你们”。
“什么事?”
克莱尔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那块从科尔夫人办公桌上顺来的白色手帕,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科尔夫人,我们知道是谁杀了雪球。”
科尔夫人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克莱尔,又看了看里德尔和比利,然后把笔放下了。
“克莱尔。”科尔夫人的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跟比利说过了——”
“这件事没有过去。”里德尔打断了她。
科尔夫人的脸色变了,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尴尬和恼怒混在一起的颜色,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里德尔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从克莱尔手里拿过那块手帕,走到科尔夫人的桌子前,把手帕放在桌面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第一层,是那块沾了褐色痕迹的手帕。里德尔把那块手帕的角翻出来,让科尔夫人看那道赭石色的印子。
“这是后院水池把手上的血迹。水龙头是铸铁的,锈了很多年,血粘上去了,擦不掉。血是三天前的,和雪球死的时间对得上。”
第二层,是一个小纸包。里德尔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结块的泥土。
“这是水池前面的泥土地上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硬度比周围的土高,因为里面有血和兔子的尿液。尿液里的盐分让土板结了。”
科尔夫人的眼睛开始从“不耐烦”变成“不确定”。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手帕移到了里德尔的脸上,又从里德尔的脸上移到了克莱尔的脸上。
第三层,是一张纸。里德尔把纸展开,放在科尔夫人面前。纸上只有一样东西:一小片银色的、干透了的油漆。
“这是从雪球脖子上的绳子上刮下来的。”里德尔说,“绳子的一端被剪刀剪断过,剪刀的刀刃上沾了油漆。”
“油漆来自宿舍暖气片,每间宿舍暖气片上刷的都是这种银色的防锈漆。本森的抽屉靠墙,她每天推拉抽屉的时候,暖气片上的油漆会被刮掉飘到她的剪刀上。”
科尔夫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看了看那块油漆,又看了看里德尔,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紧接着,里德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整齐的那一端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点。
“这是雪球脖子上的绳子。”里德尔说。
科尔夫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干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努力保持冷静的沙哑:“你爬上去取的?”
“对。”里德尔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比利站在克莱尔身后,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克莱尔站在里德尔旁边,下巴抬得很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科尔夫人伸出手,拿起那根绳子,放在眼前看了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然后科尔夫人把绳子放下了。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很想找到是谁做的这件事。我很理解比利的感受,失去一只宠物是很难过的。但是——”
克莱尔的心沉了下去。她听过太多次“但是”了。“但是”之前的话都是假的,“但是”之后的话才是真的。
“但是这些——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科尔夫人把手帕、土、油漆、绳子往桌子边上推了推,好像它们是几块挡路的石头。
“水池上有血,也许是哪个孩子划伤了手在那里洗过。土里混了血,也许是什么小动物死在那里了。绳子上的油漆——你说本森的剪刀上有油漆,你有本森的剪刀吗?你拿来了吗?”
里德尔没有回答。
“你没有拿来。”科尔夫人说,“你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就算你拿来了,剪刀上有油漆,绳子上也有油漆,这能说明什么呢?孤儿院里到处都是银色的油漆,暖气片、窗框、后院的铁门——哪一样不是银色的?”
克莱尔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还有鞋印。”克莱尔说,“本森的鞋印留在了水池前面的泥土地上。比利画过她的鞋底花纹,横条纹,间距不均,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磨损,和地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科尔夫人看了看克莱尔,又看了看比利。比利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答应过里德尔,他不说话,让克莱尔和里德尔说。
“比利画的鞋底花纹。”科尔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莱尔不喜欢的语气——那种语气叫“我在配合你”,“比利,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本森鞋底花纹的?”
比利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她午睡的时候。”
“她午睡的时候你趴在地上看她的鞋底?”科尔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比利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克莱尔想说什么,但里德尔比她先开口了。
“科尔夫人。”里德尔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科尔夫人的话,“你不需要相信比利画的图。本森的鞋现在就在她的脚上。你可以现在让她过来,把她的鞋印和地上的鞋印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