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还在树上。三天了,没有人去把它取下来。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被遗忘在树顶的破气球。
里德尔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僵硬的,再也不会动的东西。
“雪球不是被勒死的。”里德尔说。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抬起头。“什么?”
“脖子上的绳子只是把它挂上去的,不是死因。”里德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看它的身体,是不是比活着的时候大了一圈?”
克莱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在从走廊透过来的微光中,雪球的身体确实比记忆中臃肿了一些,像一个被吹了气的皮囊。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兔子的颈部没有明显的勒痕。如果它是被绳子勒死的,脖子上应该有一圈凹陷的、皮肤颜色发紫的痕迹。但你看,它的脖子和身体其他地方的颜色是一样的。”
克莱尔仔细看了看。雪球的脖子上确实没有深色的勒痕——至少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
“所以它不是被勒死的?”
“不是。”里德尔转过身,看着水池旁边那根歪歪扭扭的晾衣绳,“杀雪球的方法很简单,简单到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伤痕。”
他顿了一下。
“拧断脖子。”
克莱尔的后背一阵发凉。
“拧断脖子不会流血。”里德尔说,“雪球身上的血,是死后才流出来的。当一个人拧断一只兔子的脖子,兔子的脊柱断裂,但皮肤没有破,所以外面看不到血。”
“然后她把兔子挂在树上,兔子身体的重量往下坠,脖子上的皮肤被拉伸,之前没有破的血管被拉破了,血才从口鼻和耳朵里流出来。”
克莱尔想起了比利说的话——“雪球的身体还是软的,但它的脖子歪了,歪得很厉害,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比利的直觉是对的,雪球的脖子断了。
“所以水池把手上的血,是兔子被挂上去之后才沾到她手上的。”克莱尔说,然后她沉默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生生把脖子扭断……本森真残忍。”
里德尔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下说:“拧断脖子需要力气。本森比我们大很多,拧断一只兔子的脖子对她来说不难。”
“我们现在的证据。”克莱尔开始在心里列清单,“水龙头把手上的血迹。地上的血土。本森留在地上的鞋印。后门门槛——对了,后门!”
克莱尔转身就往后门走。
后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框下边有一道门槛,大约两寸高,被无数双脚踩得发黑发亮。克莱尔蹲下来,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光仔细看着那道门槛。
在门槛的侧面,靠近右边的地方,有几滴深色的斑点。不大,每滴大概只有火柴头大小,颜色几乎是黑色的,和门槛本身的深色木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赛勒斯,你来看。”克莱尔的声音在发抖。
里德尔走过来,蹲下。他没有碰那些斑点,只是凑近看了看,然后闻了闻。
“血。”里德尔说,“和把手上的血是同一种。干了三天,氧化程度一样。”
克莱尔盯着那几滴几乎看不见的血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本森手里提着一只软绵绵的白色兔子,从走廊走进后院。
兔子垂着的头一晃一晃的,暗红色的血从它的鼻孔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木头的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克莱尔站起来,看着里德尔。
“把手上的血,地上的血土,本森的鞋印,后门上的血滴。这些加起来够了吗?”
里德尔沉默了两秒钟。
“还差一件。”里德尔说。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绳子,一端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另一端是毛糙的撕裂口。
“雪球脖子上的绳子。”里德尔说,“我今天早上从树上取下来了一截。”
克莱尔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
“比利盯着本森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后院。”里德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翻过绳子,指着切口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银色反光点。
“这是什么?”克莱尔凑过来。
“油漆。”里德尔说,“伍尔孤儿院每间宿舍的暖气片上刷的都是这种银色的防锈漆。本森用来剪绳子的剪刀,放在她的床头柜里,剪刀的刀刃上沾了暖气片的油漆。”
克莱尔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沉默了很久。
“赛勒斯。”
“嗯。”
“你真是天才。”
里德尔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克莱尔的声音很认真,“你从一根绳子上的油漆想到了暖气片,从暖气片想到了她的剪刀。”
“你把所有东西都连起来了——水池、泥土、鞋印、门槛上的血、绳子、油漆。这些东西在我们眼里是乱七八糟的一堆垃圾,但在你眼里是一条链子,每一个环都扣在一起。”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应急灯的光从走廊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发白,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但克莱尔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克莱尔没有指出来,她只是把目光从他的耳朵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棵挂着雪球的梧桐树。
“明天。”克莱尔说,“明天一早,我们把所有东西拿到科尔夫人面前。”
里德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转过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克莱尔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外面漏进来的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尽头,比利蹲在拐角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遗忘在墙角的东西。他面前摆着三块饼干和一杯水——他从饭堂偷偷带出来的,放在地上,像在摆一个谁都不会来吃的祭品。
看到克莱尔和里德尔走过来,他立刻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找到了吗?”比利问。
克莱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找到了。”克莱尔说,“水龙头上、地上、门槛上——到处都有她留下的东西。”
比利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白。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涌了上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真的?”比利的声音碎了。
“真的。”克莱尔说,“多亏了里德尔。”
比利转过头看着里德尔。里德尔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比利没有扑过去拥抱里德尔。他知道里德尔不喜欢被触碰。他只是把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但那两秒钟里,里德尔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上了。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克莱尔站起来,把比利搂进怀里。比利的身体在她怀里抖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哭得很大声。
但他哭完之后,擦干了眼泪,看着克莱尔和里德尔,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翘起了一点点,但克莱尔觉得这比他过去所有的笑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