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伍尔孤儿院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饭堂里的喧闹声在半小时前就散尽了,孩子们被赶回各自的宿舍,护工们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只剩下那盏应急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克莱尔和里德尔没有回宿舍。
他们从走廊的侧门溜了出来,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两只猫。后院的门没有锁——科尔夫人从来不锁后院的门,因为后院除了那棵老梧桐树和一个老是漏水的水龙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今晚,那个水龙头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里德尔走在前面,克莱尔跟在后面。维珀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到了。”里德尔停在水池前面。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水泥洗手池,灰色的池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
池子边角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水龙头在滴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在黑暗中敲着无人聆听的节奏。
克莱尔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她从科尔夫人办公室顺来的,她觉得自己和比利应该组一个“从科尔夫人办公室偷东西互助小组”。
她划了火柴。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水池周围的方寸之地。水龙头的十字把手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
不是红色,三天了,血早就干了,变成了褐色。那片痕迹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位置刚好在把手最需要用力握紧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用右手拧这个生锈的水龙头,她的掌心会贴在这里,她的手指会扣在这里,而她手上最可能沾血的地方,正好就是掌心。
克莱尔把火柴凑近了一点。
“是血吗?”克莱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里德尔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那手帕不是他的,克莱尔认得这块手帕,是科尔夫人办公桌上用来垫茶杯的那块。
里德尔居然也会从科尔夫人那里顺东西,克莱尔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走的,但他有这种本事,像一只安静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把各种小东西收进自己的窝里。
他用食指按住手帕的一角,在把手上的褐色痕迹上蹭了一下。手帕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的印子。
“是血。”里德尔说,“而且不是陈年老血,氧化程度不深,最多三五天。时间对得上。”
克莱尔攥紧了拳头,她很兴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赛勒斯。”克莱尔看着他,眼睛在火柴的余光里亮得惊人,“你怎么想到这些的?血会留在把手上、铸铁会吸住痕迹——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克莱尔没有放过他。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劲头:“我是认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不是‘小孩里面最聪明的’,是最聪明的,比大人还聪明。”
里德尔的手指在手帕上停了一下,接着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面。
“她洗手的时候,水会溅到地上。”里德尔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低到几乎要被水龙头的滴水声盖过,“后院的地面是泥土地,干了之后看不出什么,但如果当时地上有水坑,水会渗进土里,留下痕迹。”
克莱尔看着他的侧脸。应急灯的光从走廊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的边缘。
她蹲下来,低头看地面。
就在水池正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有一块比周围颜色稍深的泥土。形状不规则,大概有一个盘子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了一个色号。
克莱尔用指尖戳了戳那块深色的泥土。土是硬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她把那层壳抠开一点,看到下面的土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
“这有什么特别的?”克莱尔问。
里德尔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小块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里德尔说,“混在泥土里。这块土的颜色和硬度都和周围的土不一样,说明当时有大量的液体倒在这里,渗进了土里。”
“大量的液体?”克莱尔皱了皱眉,“雪球只有那么小一只,能有多少血?”
“不是只有血。”里德尔把那块土放在地上,用指尖把它碾碎,“她杀了兔子之后,兔子会失禁。尿液混着血,一起流出来,渗进土里。”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怎么什么都懂?”克莱尔这次是真的在问了,里德尔知道的东西让她惊叹。
里德尔的嘴角动了一下,给了克莱尔一个“好吧,既然你这么认真地问了,我就告诉你”的表情。
“书。”里德尔说,“科尔夫人办公室里有几本书,讲土壤和痕迹的。我看了。”
“赛勒斯。”克莱尔咋舌,“你真的太聪明了。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一个事实。你真是个天才。”
里德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夜航的船在海上打了一闪信号灯,然后就灭了。
“把手上的血迹、地上的血土。”克莱尔掰着手指头数,“就这些了吗?”
“还不够。”里德尔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水池周围,“这些都只能证明‘这里发生过流血事件’,不能证明‘是本森干的’。我们需要一个能把本森和这个现场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克莱尔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鞋印。”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和我想的一样”的默契。
克莱尔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后院的地面是泥土地。”克莱尔越说越快,“雪球死的那天晚上之前下过雨,地上是软的,踩上去一定会留下脚印。如果本森来过这里,她的脚印应该还在。”
她低下头,在地上找。
后院的地面上有脚印,但太多了。她自己的脚印、里德尔的脚印、比利的脚印、本森的脚印、艾米丽的脚印、露西的脚印、其他所有来过这个院子的孩子的脚印。
三天过去了,无数双脚在这片土地上踩过,所有的痕迹都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克莱尔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火柴早就烧完了,她只能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那点微弱的光,眯着眼睛看。
“在这里。”克莱尔突然停住了。
在水池前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有一组脚印。不是完整的——大部分已经被后来的人踩没了,只剩下一小段脚掌前端的轮廓,大概只有两个指节那么长。但那一小段轮廓上,有几道细细的横纹。
克莱尔把脸凑到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仔细看那些横纹。
“赛勒斯,你过来看。”克莱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
里德尔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克莱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比利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揣进口袋的。
纸上画着一只鞋底的花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大概的图案。
“比利画的。”克莱尔说,“本森鞋底的花纹。比利趁本森午睡的时候,趴在地上看了五分钟,然后画下来的。”
她拿着那张纸,对照地上的脚印。
横条纹、间距不均、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磨损。
全对上了。
“这是本森的脚印。”克莱尔的手在发抖,“她在水池前面站过,鞋底的花纹留在了泥土地上。”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树枝,小心地沿着那个不完整的脚印边缘插进土里,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把那组脚印圈了起来。
“别踩这里。”里德尔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她的眼睛还盯着地上那个不完整的脚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本森站在水池前面,弯着腰,用力搓着手上沾的血和泥。
她的身体重量压在两只脚上,鞋底陷进松软的泥土地里,留下了这几道横纹。她洗完手走了,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她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鞋印不够完整。”克莱尔说,“本森会说那不是她的,或者说是以前留下的。”
“所以我们还需要别的东西。”里德尔站起来,转过身,朝那棵梧桐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