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比利·斯塔布斯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棵老梧桐树。
他的泪水在第二天早上就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莱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猎犬,眼睛里只剩下一个目标,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今天穿了那双棕色的鞋子。”比利蹲在走廊的窗户下面,手里捏着一本从科尔夫人办公室偷来的便签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时间、地点和本森的一举一动。
“七点十五分出门,七点二十分去了后院,七点二十五分回来。昨天她是七点二十三分去的后院,前天是七点二十一分。她每天早上的路线都是一样的。”
克莱尔蹲在他旁边,她看不懂比利在上面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这些大概只有比利自己看得懂,忍不住抬头看了里德尔一眼。
里德尔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他也在看比利的笔记。
“你一直在盯着她?”克莱尔问比利。
“从她醒来到她睡觉。”比利说,“她上厕所的时候我就在走廊里等她,她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科尔夫人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一直在记。”
克莱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识比利没多久,但这个男孩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是有些唯唯诺诺而且不太聪明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里德尔蹲了下来,和克莱尔并肩。他伸出手,翻动比利手中的便签本,一页一页地看。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翻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了比利。
“我们需要证据。”里德尔说,“不是‘我们觉得’,而是‘我们能证明’。比利看到的是一条线,但我们还需要另一条线——物证。”
“什么样的物证?”克莱尔问。
“本森在杀雪球的时候,手上一定会沾上泥土和血。她需要洗手。”里德尔说得很慢,像在脑子里铺一张地图。
“孤儿院里能洗手的地方有三个:宿舍楼下的洗手池、饭堂外面的水槽、后院的水龙头。”
克莱尔等着他继续说。
“宿舍楼下的洗手池在走廊中间,晚上有护工巡逻。饭堂外面的水槽在开饭时间人最多。这两个地方,任何一个都不适合用来洗掉手上的血——太容易被发现了。”
“所以只剩下后院那个水龙头。”克莱尔接过话头。
“对。那个水龙头在后院最角落里,基本上没人去。而且那个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十字把手,生锈了,很难拧——这意味着要用整个手掌按住才能拧开。”
“如果她手上沾了血,拧的时候血会被挤出来,留在把手上。那个把手是铸铁的,表面粗糙,血迹一旦粘上去不容易擦干净。”
“而且那个水龙头的水压很大。”里德尔继续说,“水冲下来会溅得到处都是。如果她站在那里洗手,她的鞋上一定会溅到水。”
“如果那水里混了血,干了之后会留下比周围颜色深的印子,会牢牢粘在布料上,普通的水洗不掉。”
比利张着嘴看着里德尔,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比利问。
里德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克莱尔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从他学会认字之后,他可是看了不少书。
“我去后院看。”克莱尔站起来。
“现在不去。”里德尔拉住她,“白天去太明显了。晚饭后去,那时候所有人都去饭堂了。而且——”
他顿了一下,看着克莱尔。
“在那之前,你需要去跟本森说话。”
克莱尔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什么?”
“你需要去跟她说话,看她反应。”
“赛勒斯。”克莱尔打断了他,“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和本森说话,我会忍不住揍她的。”
“我知道。”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得忍住。”
“我忍不住。”
“你必须忍住。”里德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目光不像在请求,更像在下命令。
“如果你打了她,你就坐实了‘坏小孩’的标签。科尔夫人不会管是谁先动手的,她只会看你打了人。然后所有人都会说,‘看,克莱尔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森不用开口说一句‘克莱尔杀了兔子’,她就直接可以把自己洗干净了。”
克莱尔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杀了雪球。”克莱尔的声音在发抖,“她杀了比利的朋友,然后站在那里笑。你让我跟这种人心平气和地说话?”
“我没让你心平气和。”里德尔说,“你可以冷着脸,但你绝对不能动手。她最大的武器是你的反应——你不给她反应,她的武器就废了。”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好吧。”克莱尔说,“我去,但如果她故意恶心我——”
“你必须忍住,你保证。”
克莱尔咬着嘴唇,咬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牙关。
“我保证。”
比利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克莱尔和里德尔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继续盯着本森。”里德尔说,“但不要再记在纸上了,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比利用力点了点头。
院子里,本森正和她的两个小跟班艾米丽、露西站在一起聊天。看到克莱尔走过来,她只是看了克莱尔一眼,然后继续跟艾米丽说话,好像克莱尔只是一棵会走路的树,不值得她中断对话。
克莱尔站在旁边等了五秒钟,本森没有理她。
“本森。”克莱尔开口了。
本森这才慢慢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哦,你叫我?有什么事?”
“我在找东西。”克莱尔说,“一个蓝色的发卡,你见过吗?”
“没有。”本森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
克莱尔站在那儿,像一根被晾在一边的木桩。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发卡是我妈留给我的,你要是见过,麻烦告诉我。”
本森又转过头来了,这一次,她的表情从故意的困惑变成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执着,那我就配合你一下”。
“斯图亚特,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见过你的发卡。你丢东西了,来找我,我也告诉你了——没有。你还要我做什么?”
她说得很合理,每一句话都合理。她没有笑,没有阴阳怪气,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表情。
但克莱尔注意到一件事——本森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她没有问“你什么时候丢的”,没有问“你在哪里丢的”,没有问“你确定是丢在院子里了吗”。
一个正常人在听到别人丢了重要的东西时,多少会问一两个问题,要么是出于好奇,要么是出于礼貌。但本森一个问题都没问。
她不在乎克莱尔的发卡,她不在乎克莱尔丢了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为什么?
克莱尔想起了里德尔说的话:“你不动手,她就没有把柄。她最大的武器是你的反应。”
但克莱尔现在意识到,还有另一层意思——本森不需要主动说什么,她只需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让克莱尔自己暴露。
如果克莱尔在这里发火,如果克莱尔说“你明明就知道”,如果克莱尔做了任何过激的事——本森就可以说:“我只是说我没见过她的发卡,她就发疯了。你们看,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本森的逻辑,不是“我要嫁祸给你”,而是“我给你一个舞台,你自己演砸”。她不需要说一句谎话,只需要等克莱尔自己失控。
克莱尔没有失控。
“好吧。”克莱尔说,“谢谢。”
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的时候,她听到本森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克莱尔,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觉得你有点太紧张了,要不要去跟科尔夫人聊聊?”
这句话的毒点在哪里?
“压力大”“太紧张”“跟科尔夫人聊聊”——每一个词都是善意的,每一个词都是关心的。
一个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觉得本森是个好人,在关心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同伴。
但克莱尔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看,她这么容易激动,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本森没有说“克莱尔杀了兔子”。她甚至没有暗示“克莱尔可能杀了兔子”。她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克莱尔贴了一个标签——“容易激动的人”。
一旦这个标签贴上了,以后不管克莱尔说什么,都会被人用这个滤镜去看。
“克莱尔说不是她杀的”——哦,她太激动了,说的话不可信。“克莱尔说是本森杀的”——哦,她太激动了,在乱咬人。
这就是本森的逻辑:她不需要证明别人有罪,她只需要让他们看起来像有罪的人。剩下的,旁观者自己会完成。
克莱尔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走到里德尔面前。
“她说我‘压力太大’。”克莱尔的声音很平,“她说让我去找科尔夫人‘聊聊’。”
里德尔沉默了两秒钟。
“她什么都没说。”里德尔说,“但她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克莱尔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甲还在掐着掌心,“她永远不会说‘克莱尔杀了雪球’,因为说了就会被人问‘你有证据吗’。”
“她只会在公共场合说‘克莱尔最近好像压力很大’,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联想——‘她为什么压力大?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
里德尔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告诉她说“你终于明白了”。
“嫁祸的最高境界。”里德尔说。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
“晚饭后。”克莱尔说,“我们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