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的声音断在了这里,因为她看到比利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的混合物,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子里流出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条亮晶晶的河流。
他看着克莱尔,看着里德尔,看着科尔夫人,看着本森,看着那棵挂着雪球的树。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房子,屋顶已经被掀翻了,墙壁还在努力地站着。
“不是他们。”比利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根蜡烛在狂风中燃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还在烧。
“不是克莱尔,不是里德尔。他们没有杀雪球。他们不会杀雪球。雪球——雪球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给它喂过水,摸过它的头,维珀——维珀还跟雪球玩过——”
他说到“玩过”的时候,声音彻底碎了。他蹲下来,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比利的身体在她的掌心下抖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在孤儿院里学会了很多技能——打架、撒谎、装无辜、忍住不哭——但她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他的好朋友的人。
“比利。”克莱尔说,“我会查清楚是谁干的,我向你发誓。”
里德尔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本森,看着那三个缩在走廊门口的女孩,看着科尔夫人那张疲惫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的脸。
“你会查清楚?”科尔夫人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怎么查?”
克莱尔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科尔夫人。她的下巴抬得很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用我自己的方式。”克莱尔说。
科尔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克莱尔,又看了看里德尔,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根被风吹落的白毛。
“你们先回去。”科尔夫人说,“这件事我会——”
“你不会。”里德尔打断了她,“你什么都不会做。你会把兔子埋了,告诉比利‘世事无常’,然后继续当你的孤儿院管事。这就是你的‘管理’。”
科尔夫人的脸白了。她没有反驳,因为里德尔说的是事实。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争吵都要让人绝望。
里德尔转过身,拉起克莱尔的手腕,朝走廊走去。她没有挣开。她跟着他走过了院子,走过了后门,走过了那扇钉了木板的窗户,走过了科尔夫人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个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拐角。
里德尔松开了她的手。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赛勒斯。”克莱尔叫他。
没有反应。
“赛勒斯。”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知道是谁干的。”里德尔说。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本森。”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祸给我们。”
“因为她怕我们又恨我们,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既能伤害比利、又能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的办法。”
克莱尔的声音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一只兔子,一箭三雕。本森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里德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里德尔问。
克莱尔靠在墙上,挨着里德尔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被关掉的应急灯,看着那盏灯在墙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模糊的光晕。
“我不知道。”克莱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本森就这么算了。她杀了雪球,让比利跪在地上哭,还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科尔夫人信了,所有人都会信。”
“因为我们有‘不正常的方式’,所以我们永远是被怀疑的那一个。”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里德尔。
“她赢了这一局。”克莱尔说,“但她不会赢下一局。”
里德尔没有回答。但克莱尔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同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惊动什么。
克莱尔偏过头,看到比利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他走到克莱尔和里德尔面前,站住了。他看着克莱尔的眼睛,又看着里德尔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相信你们。”比利说。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一个人在念一份他无论如何都要念完的宣言。
“不是你们做的,我知道。本森——我看到她昨天在后院。她在看那棵树。我以为是随便看看,但现在想想——她在踩点。”
克莱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跟科尔夫人说吗?”
比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旧皮鞋,鞋头被磨得发白,鞋带系了两个死结。
“我说了。”比利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在承认自己的失败,“她不信,她说我是因为太伤心了,脑子不清楚。她说让我回去休息。”
克莱尔攥紧了拳头。她想砸东西。她想把走廊里的那扇窗户再砸碎一次。她想找到本森,把她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她一顿胖揍,质问她“你为什么能这么坏”。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一只手握着里德尔的手,一只手搭在比利的肩膀上,三个人靠在一起,像三棵在暴风雨中挤在一起的小树,根还没有长深,但已经缠在了一起。
“那我们就自己查。”克莱尔说。她的声音很笃定,笃定到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个她已经看到结局的故事,“查到了,我们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
“你发过誓的。”里德尔说。“你说你不会让任何人把我带走。你说如果有人想把我们分开,你会砸门。你还认吗?”
克莱尔看着他,“我认。”克莱尔说。
里德尔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点。
比利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克莱尔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看着里德尔嘴角那个慢慢变大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手放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的上面。他的手比他们两个的都大,手指粗粗短短的——他今天还没有洗手,因为他从看到雪球挂在树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洗手。
“我也在。”比利说,“我没有特殊能力。但我可以帮你们找证据,我可以盯着本森,我可以——”
他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可以站在你们这边。”
克莱尔看着比利那张脏兮兮的、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的脸。
“好。”克莱尔说。
里德尔没有说话。但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了比利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动作很生硬,像是从来不知道“放在别人肩膀上”这个动作该用多大的力气,该停多久,该在什么时候拿开。
但它放了上去,这就够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脚底下是冰凉的石板地,墙壁上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但克莱尔觉得那伤疤也没那么难看了。
因为伤疤上面有三只小手叠在一起。
维珀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吐了吐信子,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游到了三只手中间,盘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远处,那棵老梧桐树的最高枝桠上,雪球还在风中晃着。没有人去把它取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场戏的下一幕,会是谁走上台。
克莱尔收紧了手,里德尔收紧了手,比利也收紧了手。
三个小孩,一条蛇,一个誓言。
够用了,克莱尔想,这些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