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溜出孤儿院,那是克莱尔的主意。
她在杂物间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她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孤儿院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头顶上的那一小片——那扇窗户太小了,只能看到一方被窗框切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像一张被裁剪过的明信片。
她想看一整片天,没有被窗框切过的,没有被钉了木板的窗户挡住的的那种。
“我们出去吧。”克莱尔说。
里德尔从书上抬起眼睛。“你想怎么出去?”
克莱尔想了想。大门有看门的老人,后门上了锁,围墙太高翻不过去,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伸到了墙外面,但那棵树太老了,枝桠脆得像饼干,一踩就断。
“用我们的能力。”克莱尔说。她把“我们”这个词咬得很重。这是她第一次在提到“能力”的时候用“我们”。
以前她只会说“你的能力”,因为那是里德尔的,是他在院子里差点掐死本森时用的那种东西。但那扇碎掉的窗户告诉她,她也有。她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里德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克莱尔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草图。“后门的锁是一把老式的大铁锁,我们两个一起对它用能力——我推,你拉,或者反过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里德尔看着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锁,沉默了几秒。“你用过你的能力吗?自从那次之后。”
克莱尔想了想,没有,那扇窗户碎掉之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那种从胸口涌出来的既恐惧又畅快的力量。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把它叫出来。它像一只藏在洞穴里的动物,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听到它的呼吸声,但你不确定你一伸手它会不会咬你。
“没有。”克莱尔老实地说,“但我可以试试。”
后门的锁是一把老式的大铁锁,锈迹斑斑,钥匙孔大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克莱尔和里德尔并排站在锁前,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维珀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把锁,像是在说“你们俩行不行啊”。
“你准备好了吗?”里德尔问。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心跳在左边,而这个东西在她的正中央,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松开。
“准备好了。”克莱尔说。
里德尔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克莱尔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了右手。两个人的手并排悬在那把锁的前面。
“三。”里德尔开始倒数。
克莱尔感觉到胸口那个弹簧又松了一点。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涌,从心脏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最后聚集在指尖上。
“二。”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一。”
克莱尔想了一下。她不是想“锁打开”这个词——她是想那扇碎掉的窗户。想着碎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五颜六色的光。想着本森那张惨白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
想那股从她胸口涌出来的既恐惧又畅快的力量。
她想要那把锁打开。
锁芯里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的咔嚓声,像一颗牙齿被拔了出来。铁锁弹开了,簧片在空气中微微振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两个人的手都还没有碰到锁。
克莱尔转头看里德尔。里德尔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你做到了。”里德尔说。
“是我们做到了。”克莱尔纠正他。因为她知道那把锁不是她一个人打开的——她能感觉到里德尔的力量从她旁边涌过来,和她的力量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绳子拧成了一股,比任何东西都要结实。
里德尔没有反驳。他蹲下来,把弹开的锁从门鼻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被吵醒的呻吟,克莱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动静,科尔夫人的办公室没有动静,整栋楼都没有动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外面的空气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她不是没有出来过——院子里、梧桐树下、菜地旁,那些地方她都去过无数次。但那些地方都在围墙里面,都在科尔夫人的眼皮底下,都在那些碎玻璃和木板和旧毛衣的气味中间。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站在了围墙外面,站在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小花的土路上。
路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干了的泥巴被压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一整片灰蓝色的天空从她的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铺到远处那片她从未去过的树林上方,铺到那些她只在书里读到过,但从没亲眼见过的地方去。
克莱尔站住了,仰着头,张着嘴,像一个第一次看到天空的人。
里德尔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回过头看她。他站在那条土路上,身后是灰蓝色的天和绿色的树和不知名的野花。
“愣着干什么?”里德尔说,语气还是那种不耐烦的冷淡的调子,但克莱尔注意到他没有催她走快一点,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克莱尔把嘴闭上,快步跟了上去。
“赛勒斯。”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围墙外面是什么?”
里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克莱尔右边,目光落在那条土路的尽头,落在那些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云层中间。
“以前想过。”里德尔说,“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里德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围墙外面也是围墙。这条街走出去是另一条街,那个镇走出去是另一个镇。”
“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大的孤儿院,你从一间屋子换到另一间屋子,但屋顶永远是那个屋顶。”
克莱尔没有说话。她踩碎了一颗干泥巴,看着它在脚底下变成粉末。
“但现在不一样了。”里德尔说。
克莱尔偏过头看他。
“现在不一样了。”里德尔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围墙外面是什么,我现在不知道,但以后我会知道的,你和我一起。”
克莱尔听着这句话,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口浮了上来,像是一层透明的,在阳光下会发出七种颜色的肥皂泡一样的东西。它从她的心脏里冒出来,穿过她的喉咙,穿过她的嘴唇,变成了一句话。
“好。”克莱尔说。
里德尔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克莱尔用余光就能看到,她的嘴角也在往上弯,弯到她觉得如果里德尔现在转过头来看她,一定会看到她笑得像一个傻子。
维珀从里德尔的领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世界,吐了吐信子,然后缩了回去。克莱尔觉得它要表达“还行吧,但没有我的窝舒服”的意思。
她笑了笑,把目光从里德尔身上移开,重新落到那条土路上。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长得像是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们知道的是——他们是一起走的。
他们有彼此。
他们有那种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他们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开始学会使用的力量。
他们有维珀。
他们有那间堆满了旧毛衣和旧书的杂物间。
他们有那张写满了故事和歪扭图画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