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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

hp:里德尔的童话

里德尔的眼睛红红的,他的嘴唇在发抖,嘴角在往上翘,往下拉,像是一个人在同时做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我以为你只是不怕我。”里德尔说,“我以为你只是太笨了,笨到不知道害怕。但是现在——”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克莱尔的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里,像两把钥匙插在同一个锁孔里,“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我的同类。”

同类。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从里德尔的嘴里射出来,穿过办公室沉闷的空气,穿过吊灯晃动的光影,穿过科尔夫人和教区干事震惊的目光,直接击中了克莱尔的胸口。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

同类。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想过自己。她想过“怪胎”,想过“问题儿童”,想过“科尔夫人头疼名单上排名前三的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同类”。这个词太温暖了,温暖到不像是一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人应该拥有的东西。

同类意味着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意味着当你伸出手的时候,会有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你。

克莱尔看着里德尔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团酸意压了下去,然后用一种她能做到的最随意的、最不当回事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把我捏疼了。”

里德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抓着克莱尔手的手。他的手指白得没有血色,指节突出,像一只鹰的爪子抓在一根树枝上。他用的力气小了一些。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克莱尔的脸。那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退去。

“同类。”里德尔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事实。

维珀从他的领口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小黑蛇看了看里德尔,又看了看克莱尔,然后又回去了。

科尔夫人看着那条蛇,脸色白了一个色号。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决定。

“所以你现在看见了。”里德尔转过身面对科尔夫人,“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科尔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吊灯在天花板上晃了第三圈,久到教区干事换了一个站姿,久到本森在角落里打了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嗝。

“我打算——照常办事。”科尔夫人终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们的情况,我会报告给相关部门。在那之前,你们必须遵守规定。”

“什么规定?”克莱尔问。

科尔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克莱尔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厌恶,不像恐惧,更像是一个面对暴风雨的船长,知道自己挡不住浪,但还是要掌舵。

“第一,不许再在其他人面前展示你们的……特殊能力。”科尔夫人选择了“特殊能力”这个词,而不是本森嘴里的“怪物行径”,克莱尔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第二,不许伤害其他孩子。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里德尔脸上扫到克莱尔脸上,又从克莱尔脸上扫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第三,你们可以待在一起。”科尔夫人说,“但不要影响别人。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让其他孩子感到不舒服。你们要待,就待在杂物间里,不要去别的地方。”

克莱尔愣住了。“你……不把我们分开了?”

科尔夫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像是一个人在吞一口很苦的药时露出的表情。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不是因为我同意你们——我是不同意的。但我看得出来,把你们分开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们是——什么来着?同类?”科尔夫人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干巴巴的东西,“那就待在同类身边吧。别打扰其他人。”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感谢科尔夫人。

她不确定科尔夫人做的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自己不用和里德尔分开了,这个事实像一团火,从她的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嗓子眼,烫得她想叫出声来。

她没有叫。她只是收紧了握着里德尔的手,紧到她的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背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里德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皱眉。他看着科尔夫人,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从癫狂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某种承诺的东西。

“成交。”里德尔说。

科尔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她挥了挥手,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们走吧。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窗户的事——我会说是年久失修,自己碎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您要替我们撒谎?”

科尔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的,像是一个大人终于承认自己搞不定两个小孩之后,选择了最省力的那条路时露出的表情。

“这不是撒谎。”科尔夫人说,“这是……管理。”

克莱尔不懂什么叫“管理”,但她没有再问。里德尔拉着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没有人能拦住他。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科尔夫人在里面锁上了门,本森在里面哭,教区干事的笔在里面沙沙地响。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扇门挡在了里面,走廊里只剩下风,和两个人走路的脚步声。还有维珀——小黑蛇从里德尔的衣服下摆滑下来,落到地上,在两个人之间游来游去,像一条黑色的、在地上画着S形的拉链。

克莱尔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里德尔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她。

克莱尔低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从进办公室到现在,里德尔一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指节之间的缝隙被填得满满的,像是两把钥匙插在同一个锁孔里。

“你是我的同类。”克莱尔说。她把“同类”这个词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里德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克莱尔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挡住了半只眼睛。

里德尔伸出手,把那一缕头发拨到了她的耳后。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一个人在翻书页时手指掠过纸面的那种轻。

“你早就是了。”里德尔说,“从你在杂物间里跟我说‘结盟’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了。只是那时候你还没有和我一样的能力,现在你正式是我的同类。”

克莱尔笑了。但她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酸得她不得不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团酸意又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她在孤儿院里学会的技能之一是——不要哭。哭没有用,哭不会让任何人喜欢你,不会让任何人帮你,不会让任何窗户自己修好。

但此刻她觉得,如果她哭了,里德尔大概不会觉得她是一个爱哭鬼。

大概。

“走吧。”克莱尔说,“我们回去继续写故事,巨人和公主还在小溪边等着呢。”

里德尔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克莱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合,像两条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的不同颜色的水。

维珀在他们之间游着,尾巴尖偶尔扫过克莱尔的脚踝,她低头看着那条小黑蛇,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