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里德尔的后背。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他的肩胛骨上。他背对着她坐在床沿,已经穿好了衣服。维珀盘在他肩膀上,脑袋枕着他的领口,还在睡。
克莱尔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昨晚的雨,昨晚的雷,昨晚她像个胆小鬼一样敲了隔壁的门,然后赖在人家床上没走。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但她很快把那团热气按了下去——没什么好丢人的,她告诉自己。谁还没个怕的东西?里德尔还怕别人叫他汤姆呢。
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德尔没有回头,但他说话了。“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克莱尔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你打呼噜停了。”
“我不打呼噜!”
“你打,像一只老猫。”
克莱尔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枕头就要往里德尔身上砸。枕头在半空中被里德尔接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她,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克莱尔的手顿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他眼睛下面那片淡淡的青色。他昨晚没睡。或者睡得很少。可能因为她占了那张本来就只够一个人睡的床,因为她把被子全都卷走了……
克莱尔把枕头从他手里抽回来,抱在胸前,声音忽然小了很多。“你没睡觉?”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里德尔没有回答,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克莱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雨后的云还没散完,但已经能看到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
“雨停了。”克莱尔说。
“嗯。”
“那我回去了?”
里德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克莱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走。
但她还是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昨晚跑过来的时候没觉得地板这么冰,也许是昨晚太紧张了,紧张到感觉不到冷。
她穿好鞋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和她第一次敲这扇门时一样凉。
“克莱尔。”
里德尔叫她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你”,是“克莱尔”。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不需要叫,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说话不需要加称呼。
克莱尔转过身。
里德尔还坐在床沿上,姿势几乎没有变。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偏到了晨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的角度,那双深色的瞳孔被光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以后要是再下雨,”里德尔说,“你不用敲门。”
克莱尔愣了一下。
“可以直接进来。”里德尔说完了后半句,然后转过头去,重新看着窗外。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克莱尔看到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把那抹红色照得清清楚楚,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没有落下的枫叶。
克莱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嘴角在往上弯。她用力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不是因为怕里德尔听到,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笑了,这件事就会变得像肥皂泡一样一碰就破,而她不想让这件事破掉。
“我知道啦。”克莱尔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克莱尔光着脚走过那段冰凉的走廊——昨晚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连拖鞋都没穿。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了,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的颜色。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楼下院子里,科尔夫人正在指挥几个大孩子清扫昨晚被风雨打落的树枝。远处,本森坐在台阶上,脸色还是不太好,旁边围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在给她递水。
克莱尔的目光从本森身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梧桐树上。树叶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偶尔有水珠从叶尖滴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早饭后,克莱尔照例去了杂物间。
里德尔已经在了。雨后初晴的阳光从杂物间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块。克莱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面包,塞到他手里。
“今天的早饭。”她说,“我给你留了一半。”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块面包。他没有说“我不饿”,也没有把面包还给她。他把面包放在膝盖上,放在那本书旁边,然后继续看书。
克莱尔没有催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头和那张越来越皱的纸,展开,平铺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尘里。
纸上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被铅笔涂改过,有的地方加了新的句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蚂蚁。
“昨天写到哪里了?”克莱尔自言自语地念叨,手指在纸上游走,“哦,这里。巨人带着公主翻过了山,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是甜的——”
她拿起铅笔,在下一行空白处继续写。铅笔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指甲缝里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灰都照得亮晶晶的。
“巨人蹲下来,用手捧起溪水,递给肩膀上的公主。公主喝了一口,说:‘是甜的。’”
克莱尔写到这里停下来,偏头看了看里德尔。里德尔没有看书了,他低头看着她写的那行字,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
“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克莱尔问。
里德尔抬起眼睛看她。
“巨人给公主递水,公主说甜的,然后呢?就没了?这也太无聊了吧。”克莱尔咬着铅笔头想了想,然后在纸上继续写。
“公主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巨人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里德尔皱了一下眉。“奇怪?”
“奇怪是个好词。”克莱尔理直气壮地说,“奇怪代表不一样,不一样代表特别,特别代表——代表你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人。你讨厌普通的名字,所以你应该喜欢‘奇怪’。”
里德尔没有反驳。他看着纸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克莱尔手里拿走了铅笔。他在“奇怪的人”后面加了一句话。
“公主说:‘你也是。’”
克莱尔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深,深到眼睛里都有了光。她把铅笔拿回来,在“你也是”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又在句号旁边画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星星。
维珀从灰尘里抬起头来,看了看纸上的星星,又看了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吐了吐信子,嘶了一声,像是在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克莱尔把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把那些铅笔字迹照得像一幅画——一幅只有她和里德尔看得懂的画,画里有一座山、一条小溪、一个巨人和一个公主。
“赛勒斯。”克莱尔把纸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每个下雨的晚上,”克莱尔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杂物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都不敲门了。你自己说的。”
里德尔抬起眼睛看着她,“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克莱尔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字,比所有那些长得让人记不住拼写的词都要好听。
她靠在墙上,把纸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伸出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的灰还在,昨晚在走廊里跑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蹭破的皮还在,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