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但克莱尔注意到，他把被子一直拉到了她的肚子上面，还把她那双被地板硌的发红的脚也一起盖住了。

克莱尔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条被子。被子的布料很粗糙，洗得发白，边角还有几处脱了线，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盖过的最暖和的东西——虽然现在明明是夏天。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不是说了吗，你不喜欢打雷。”

“那不是——那只是——”克莱尔咬着嘴唇，组织了半天语言，“好吧，我是不喜欢打雷。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不喜欢。”

里德尔挑了挑眉。“我以为的是哪种？”

“你以为我是那种听到雷声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克莱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怒，“我不是！我不怕打雷会把我怎么样——打雷又不会劈到我，我又不是傻子，下雨天不会往外面跑。我怕的是——”她顿了一下。

闪电划过窗外，雷声在三秒后跟了上来。三秒，比刚才又远了一点。克莱尔的身体还是缩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让里德尔看到——她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怕的是那个声音。”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小得像是怕被雷听到，“就是——就是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里装不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我的耳朵里灌，灌满了还在灌，我的头要炸了——”

她的声音断在了这里。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因为她说到“头要炸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在里德尔面前说过很多话，吵架的话、耍赖的话、理直气壮的话，但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这种像是把什么柔软的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摊在别人面前的话。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难堪。

维珀从两个人中间抬起头来，看了看克莱尔，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游到了她的肩膀上。

小黑蛇把脑袋贴在她的脖颈上，冰凉的鳞片贴着她发烫的皮肤，一动不动，像是在帮她降温。

里德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克莱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又一道闪电划过，又一声雷从远处滚过来，久到克莱尔在那声雷响的时候没有缩——因为她在等里德尔说话，等得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害怕。

“我在孤儿院待了这么久，”里德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维珀说话，“从来没有人敲过我的门。”

克莱尔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里德尔没有看她。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光秃秃的白墙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字母，也许是一个单词，克莱尔看不太清。

“没有人来找过我。”里德尔说。

他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不用跟我解释你为什么怕打雷。”里德尔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闪电的余光里显得格外亮，“你只需要敲门就行了。”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克莱尔只是看着里德尔的眼睛，看着那双她从来都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读不懂，也许她只是没有认真去读。

雷声来了。很远，很闷，像一头巨兽在山的另一边翻了个身。

克莱尔把被子往旁边拉了一点，拍了拍床单。

“你睡过来一点。”她说，“你坐在床边上，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你不冷我还怕你摔下去呢。”

里德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他确实只坐了床沿的一个小角，大半个身体悬在床沿外面，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鸟。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挪了进来，和克莱尔之间隔了一个维珀的距离。

维珀被两个人的移动惊动了，从克莱尔的肩膀上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找到一个温暖的位置，盘成一团，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克莱尔问，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害怕了。

“你不怕打雷了？”里德尔反问。

“雷声已经远了。”克莱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我说了我不怕打雷，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远了就不影响了。”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伸手从床头拿起那本书，递给克莱尔。克莱尔接过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一眼封面。

“你看到哪儿了？”她问。

“倒数第三章。”

克莱尔翻到那一章，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暴雨的轰鸣和远处雷声的间歇里，每一个字都显得很清晰。

维珀在两个人之间打着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克莱尔打了一个哈欠。

念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混不清，有些词拖得很长，像糖浆从勺子上往下淌。

念到第七页的时候，书从她手里滑了下去，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克莱尔歪在枕头上的脑袋——她的头朝着他的方向偏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把书捡起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克莱尔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轻到维珀都没有被惊醒。

然后他靠在墙壁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暴雨还在下，闪电还在闪，雷声已经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克莱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枕头里。她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潮湿的。

里德尔没有把手抽走。

他就那样坐着，手背贴着克莱尔呼吸的气息，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光秃秃的白墙上。墙上有前任住户留下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串已经看不清内容的字。

克莱尔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事。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