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夫人把克莱尔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黄澄澄的,像久病未愈的人。
那盏灯应该是科尔夫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底座上还贴着褪了色的价签,她从没换过灯泡,因为换一颗新的要花掉她半天的薪水。
于是这间办公室永远笼罩在这种病态的色调里,连墙壁上挂着的十字架都显得疲惫不堪,像是背了太多秘密。
科尔夫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铁质的活页夹已经生锈,翻页时会在纸面上留下褐色的印痕。
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水瓶是开着的,里面的蓝黑墨水只剩一个底,干涸的墨渍在瓶口结成了一圈硬壳。
她盯着面前站着的女孩,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纹路又深又重,像刀刻上去的。
本森坐在角落里,裹着一条毯子,还在抽噎。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但克莱尔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早就不哭了,只是在发出哭的声音。
克莱尔在孤儿院里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演了。本森不是第一个用这招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记得之前有个叫格林的男孩,摔破了膝盖之后在科尔夫人面前嚎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后来被克莱尔撞见他在后院啃偷来的苹果,膝盖上贴的纱布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渗出来。
从那以后克莱尔就明白了,孤儿院里的眼泪有一大半是假的,剩下的那一小半里还有一半是半真半假,毕竟真正伤心的人从来不哭给别人看。
“克莱尔。”科尔夫人的声音疲惫而严厉,带着那种常年和孩子们打交道的成年人才有的、介于审讯和劝诫之间的腔调,“你跟我说实话,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莱尔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角度刚刚好——太高了显得傲慢,太低了显得心虚。
她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这个表情她练了很久,从刚到孤儿院练到现在,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我不知道,科尔夫人。”克莱尔说,声音软软的,“我在搬床单,然后本森走过来,她忽然就摔倒了,我都没反应过来,真的。”
“摔倒?”科尔夫人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本森说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掐脖子?”克莱尔瞪大了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困惑,“可是夫人,我一直在她对面,我离她至少有三步远。我怎么掐她的脖子?用我的意念吗?”
她说到这里,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得可笑,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换回那副受惊的表情。
科尔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克莱尔没有躲闪她的目光,甚至还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的站姿也没有变,膝盖并拢,脚跟贴着脚跟,腰背挺得直直的,是那种孤儿院教出来的标准站姿——科尔夫人自己定的规矩,每个孩子见大人的时候都得这么站。
克莱尔站在那里的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礼仪课上走下来的模范生,如果只看她现在的姿态,没人会相信她上个月刚把一只死老鼠塞进了厨娘的围裙口袋里。
本森在角落里猛地抬起头。“是她!她和里德尔是一伙的!是里德尔干的好事,她就在旁边看着!”
克莱尔转过头看着本森,脸上的无辜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里德尔?里德尔当时在哪里?我没有看到他啊。”
“他就在你身后!”
“我身后?”克莱尔歪了歪头,作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可是本森,你摔倒的时候我回头看过了,我身后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看错了?”
本森的脸涨得通红。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忽然又疼了起来——她自己喊得太用力,喉咙里还没完全消退的肿胀感被扯动了。她捂住脖子,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科尔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她看看本森,又看看克莱尔,脸上的表情在信任和怀疑之间来回摇摆。
本森在孤儿院待了很多年,是合唱团的一员,每周日都会在教堂的礼拜仪式上唱诗,科尔夫人看着她长大知道她从来不撒谎——至少,科尔夫人以为她从来不撒谎。
而克莱尔——
克莱尔是那个打人的、骂人的、把肥皂放进别的孩子汤里的、用一条蛇吓唬小孩子的、科尔夫人头疼名单上排名前三的问题儿童。
她的档案比在孤儿院待了很多年的孩子都要厚了,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报告单,红的黄的蓝的,每张上面都写着同一种内容:克莱尔又闯祸了。
但克莱尔的表情实在是太无辜了。
“你回去吧。”科尔夫人终于说,“但是不要离开院子,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克莱尔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无辜像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一样消失了,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种表情如果被科尔夫人看见,大概会让她直接关克莱尔三天禁闭,但克莱尔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表情。
走廊里很暗。晚饭时间已经过了,餐厅方向传来含糊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克莱尔没有去餐厅,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
克莱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很暗。唯一的小窗已经被夜色吞没了,月光还没来得及照进来,整个房间像一只倒扣的黑色盒子。
她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到里德尔坐在老位置上,靠着墙,膝盖曲起,维珀盘在他的头上,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芒——那条蛇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克莱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吓得跳了起来,现在已经习惯了。
“赛勒斯。”克莱尔叫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把腿盘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侧过头看他。
里德尔没有应声。他的脸藏在黑暗里,克莱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慢很沉,像是在刻意控制。
“科尔夫人叫我去问了话。”克莱尔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头,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我说本森是自己摔倒的,她不信,但她拿我也没办法。本森说是你干的,但没有人会相信她,她没有证据。”
沉默。
“科尔夫人说她还要继续查,”克莱尔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觉得她不会查到什么。她最多就是再问几个人,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你从大厅那边过来。但你走的是后门那条路,对吧?那边没有窗,从院子里也看不到,只要没人看见你从后门进去,就没有人能证明你去过。”
“你那个……你的那个能力,没有人看得到,对吧?”克莱尔顿了顿,把铅笔头换到另一只手里转。“本森说她觉得有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但她看不见是什么。所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能证明是你做的。”
“本森再怎么嚷嚷也没用,她那张嘴没人信的,她上周还说厨娘偷了她的发卡,结果后来发现是她自己塞在枕头底下了。”
沉默。
“赛勒斯?”